一个小时后,姜明月到了白塔。谢栖白已经搬离原本的CEO办公层,连同此前只属于他的内部权限,也在今天全部被收回。姜明月找到他时,他正在白塔另一侧的一间私人休息室里。大片落地窗外,是穿梭于城市上空的悬浮车流。谢栖白坐在窗边。他没穿平日那身一丝不苟的正装,只套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银白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少了继承人的身份加持,整个人反倒显得年轻了不少。谢栖白起身,恭敬行礼道。“公主殿下。”哪怕刚刚从白塔掌权人的位置上被踢下来,他的礼数依旧挑不出半点毛病。姜明月看着眼前的白狐贵族,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谢栖白今天看起来,好像轻松了不少。这就很离谱。正常人丢了CEO的位置,从谢家继承人变成了闲人,不应该先愤怒一下吗?这人怎么还有种,提前退休的松弛感?姜明月走进去,坐进沙发里。“我进来的时候,听秘书说你今天连董事会都没参加。”“嗯。”谢栖白没有否认,却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只温声解释:“权限交接已经完成,我再参会,也没有太大意义。”他说得很平静。仿佛今天被罢免的人,根本不是自己。姜明月狐疑地盯着他,“你就这么接受了?”谢栖白顿了顿。“这是我爷爷的决定,我再去争辩,只会让他老人家为难。”这话挑不出问题。可姜明月就是觉得不对劲。尤其是结合系统给出的那个死亡概率变化。难不成被踢出局,对谢栖白反而是好事?她目光不由在谢栖白脸上,多停留了几秒。谢栖白察觉到了,却没有冒犯地追问,只微微垂眸。“殿下今日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这件事吧?”“赫连烬的治疗项目被停了,我很抱歉。”谢栖白声音微顿,继续道。“这个项目之前由我直接批准,现在我的权限被收回,项目重新审核是白塔的正常流程。”“给殿下造成麻烦,是我的责任。”姜明月摆了摆手,“这个我自己想办法。”她身体向前倾了一些。“我想问你的,是另外一件事。”两人的距离稍微近了些。谢栖白神情依旧温和,只是眼底多了一丝疑惑。“殿下请问。”姜明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被撤掉?”空气静了一瞬。谢栖白没有马上回答。窗外悬浮车的光影,从玻璃上掠过去,在他侧脸上一闪而过。过了好一会,他才轻轻笑了一下。“是有所预料。”谢栖白看向姜明月,语气仍旧恭敬。“殿下,有些事情,我本不该让你们皇室牵扯进来。”“这事,确实是我欠考虑了。”“栖白再次向您致歉。”姜明月:“……”经典台词,这一听就是有大事。她非但没退,反而往椅背上一靠。“可我已经牵扯进来了。”谢栖白:“殿下何必如此?”“因为我这个人好奇心重。”姜明月说的理直气壮。“而且你别忘了,我第一次见你就说过,”她顿了顿,继续道。“你看起来快要死了。”谢栖白:“……”这句话第二次听,杀伤力还是很强。他静静看了姜明月一会儿。最终,像是终于放弃了继续隐瞒。“殿下说得确实没错。”“如果不出意外。”“我大概……只有不到半年时间。”姜明月彻底愣住了,“只有半年?”谢栖白垂下眼,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回答她。片刻后,他才温声道:“时间并不完全准确。若情况继续恶化,或许会更短。”姜明月眉头一下皱紧。“为什么?”谢栖白抬眸看她,似乎没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殿下是问我的身体为什么会这样?”“我问的不是这个。”姜明月盯着他。“你既然早就知道自己身体出了问题,为什么不去治疗?”“你们白塔,不是有最顶级的医疗团队吗?谢栖白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光落进室内,将他本就偏浅的眸色映得更加干净。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这四年来,谢家能用的医疗方案,我基本都尝试过。”姜明月一怔。谢栖白神色依旧温和,“但效果并不理想。”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怕自己的回答太过敷衍,又补充道:“具体原因牵扯到谢家内部的一些事情,不方便让殿下因此卷进来,还请殿下见谅。”姜明月眯起眼睛。果然,这事涉及到了豪门内斗。而且不只是夺权,更是夺命!一个掌握着白塔经营权的人,竟然治不好自己?这得斗到多严重啊!姜明月眉心一点点蹙紧,“谢栖白,”“你们谢家有人在害你?”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片刻后,谢栖白才将手中的杯子轻轻放回桌面,抬眼看向姜明月。“殿下心思敏锐。”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姜明月:“……”这和承认有什么区别?她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姜明月正想继续追问,谢栖白却已经温声开口。“这毕竟是属于谢家的内部事务,殿下身份尊贵,有些事情若知道得太深,未必是好事。”姜明月:“你是在劝我别管?”“栖白不敢。”谢栖白微微垂眸,“殿下愿意关心我的身体,我已经十分感激。”“只是如今很多事情还没有定论,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我不想让殿下因为我的事,与谢家产生不必要的冲突。”这话听起来倒是十分体面。可姜明月越听越觉得不对。没有确切证据?意思是,他自己其实已经知道是谁干的了?好家伙。谢家这池水,比她想象中还深。谢栖白似乎察觉到了她还想继续问,停顿了一下,主动将话题引开。“赫连烬的治疗项目被暂停了,终究是白塔失礼。”“虽然我已经不再负责白塔的运营,但赫连烬此前的治疗方案,是在我任职期间通过的。”“我理应给殿下一个交代。”姜明月原本还想套他两句话。听谢栖白主动岔开话题,也只能暂时把心里的疑问压下去。反正人就在这里,又跑不了。她还有时间。而且当下最重要的,是要保住谢栖白的小命。谢栖白可是顶级出身,顶级天赋,顶级配置。连系统都亲自认证过,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高潜力目标。赫连烬是她的正夫候选没错。可这也不代表,她身边只能有一个未来大佬吧?人才这种东西,当然是越多越好。尤其谢栖白这种。就这么看着他死了,姜明月觉得自己晚上睡觉都会心疼。她索性拉开谢栖白对面的椅子,坐了下去。谢栖白微微一怔。随即也放下手中的杯子,坐姿不自觉端正了几分。“殿下可是还有什么事要问我?”“有。”姜明月单手撑着下巴,继续道:“如果有人能救你呢?”谢栖白的眼底,终于出现了一点明显的变化。但很快,他便重新压了下去。“殿下。”谢栖白轻声开口道。“若您是因为我的事情费心,栖白十分感激。”“只是我的身体……并非普通治疗能够解决。”姜明月眯起眼睛。听听,这才叫会说话。翻译一下就是,公主您的好意我领了,但是您大概救不了我。明明是说公主没这能力,却还让人生不起气。姜明月这就更不想让他死了。“谢栖白。”“在我这里,能不能救是一回事。”“救不救,是另一回事。”谢栖白抬起眼。姜明月与他对视。“所以你先别急着给自己准备遗言。”“我这个人——”她停了一下。“目前还不太想看着你死。”谢栖白明显怔住。半晌,他才微微垂下眼,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多谢殿下。”这四个字,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慎重。姜明月却弯了弯眼睛。很好。从今天开始,她又多了一个需要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