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觉得苏墨这个人有点怪。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怪。是那种,你说不清哪里不对劲,但就是跟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的怪。比如现在,九月的早上,操场上的高中生要么在晨跑,要么在踢球,或者蹲在树荫下面背英语单词。只有苏墨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操场角落里打拳,那种慢吞吞的拳。路明非蹲在单杠底下,嘴里叼着AD钙奶的吸管,咕噜咕噜的吸了一口。他看着操场中央那个穿着洗到发白校服的身影,眯起了眼。苏墨的动作慢的像在水底走路,两条胳膊画着弧线推出去,收回来,再推出去。脚下挪动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晨光打在他身上,把白衬衫的领口照的亮晶晶的。路明非已经看了他整整两年了。从高一开始,苏墨每天早上都来这个角落打这套拳。雷打不动,刮风下雨也来。有一次下暴雨,路明非撑着伞经过操场,看到苏墨就那么站在雨里,白衬衫淋的透湿贴在身上,还在那儿慢吞吞的推手。全校就他一个人打这种拳,连隔壁商场跳广场舞的大爷都没有他这种感觉。“苏老大,你这拳打了两年了,到底叫什么名字啊?”路明非嚼着吸管喊了一嗓子。苏墨眼睛都没睁。“太极。”“太极?那不是老头老太太在公园里打的吗?”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路明非也不在意。他早就习惯了苏墨这种半天蹦不出一个屁的作风。他换了个姿势继续蹲着,把AD钙奶吸的见底,发出呲溜呲溜的声音。其实,路明非还挺喜欢看苏墨打拳的。也说不上来为啥,那套慢吞吞的拳法,看着就完全没有攻击性,跟武打片里那种飞来飞去的功夫一点边儿都不沾。但每次看着看着,他就觉得心里莫名其妙的就安定下来了。像是有个人在旁边不紧不慢的做一件事,你知道他不会走,不会消失,就一直在那里。

    就很安心。篮球场方向传来一声暴喝。路明非转头看过去,一颗橘红色的篮球脱离了球场的范围,旋转着砸向操场中央。目标,直指苏墨的后脑勺!路明非的嘴张开了,想喊“小心”,但声音还卡在嗓子眼里。苏墨头都没回。右手只是向后随意的探出。掌心贴住篮球的表面,手腕微微一旋,球体上高速旋转的力道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的剥掉了。旋转变慢,变慢,停下。篮球就那么乖乖的停在了他的掌心里。整个过程安静的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路明非甚至没来得及把那口气吐出来,球已经稳稳当当的躺在苏墨手里了。苏墨睁开眼,随手就把球抛了回去。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二十米开外,球场边上的铁丝筐里传来“哐当”一声,篮球精准的落了进去。扔球的人是张猛。一米八五,膀大腰圆,校服拉链拉到底,露出里面一件印着骷髅头的T恤。后面跟着三四个小弟,走路的时候肩膀一晃一晃的,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仕兰中学的校霸,从初中一路霸到高中。张猛走到苏墨面前,比他高了半个头,影子直接罩了下来。“苏墨,你站这儿挡着我们练球了。”苏墨只是看了他一眼。“你挡着我晒太阳了。”语气平平淡淡的,就好像在说今天食堂的包子不错。没有威胁,没有冷笑,没有任何挑衅的意思,就是一句很普通的话。但张猛,居然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他自己都不知道为啥要退,腿不听使唤的往后挪了一下。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后脖颈的汗毛瞬间就炸了。不是害怕,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就像在野外遇到一只趴在石头上晒太阳的大猫,它看你一眼,眼神很平静,平静到你的身体替你做出了判断,别靠近。

    张猛身后的小弟拽了拽他的袖子,张猛嘴硬的“哼”了一声,扭头带着人走了,走出五六步才开始骂骂咧咧。路明非从单杠底下蹿了出来,嘿嘿笑着凑上去。“苏老大,牛哇!你这眼神是练过的吧?张猛都被你一个眼神给吓跑了。”苏墨收了拳势,手臂自然的垂落在身体两侧。“练过。”他说的很认真。路明非以为他在开玩笑,笑的更夸张了。俩人并肩走在操场边上。路明非的嘴就没停过,昨晚在网吧打了一宿的游戏,被一个日本玩家虐了整整八局,心态直接崩了,吃了三包辣条才缓过来。苏墨就那么听着,偶尔“嗯”一声。阳光从教学楼的方向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苏墨看了一眼身边的路明非,瘦,高,脸上还带着一种天生的倒霉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有点傻呼呼的。手里那瓶AD钙奶已经空了,但他还在嘬着吸管,发出那种空气被吸进瓶子里的呼呼声。路明非。苏墨的脚步慢了半拍,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严格来说,苏墨不是任何人。他上辈子的记忆模糊得像水面上的倒影,只记得自己是个普通人,二十出头,某天出了个意外,然后什么都没了。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婴儿,躺在城郊一座破道观的门槛前面,被一个满脸皱纹的老道士捡了回去。那个老道士成了他的师父。教他认字,教他打拳,教他用药浴泡澡,那种药浴奇苦无比,泡完之后全身经脉像被火烧过一遍,但第二天就觉得身体比以前通透了不少。师父说这叫筑基,苏墨不太懂。他那时候还小,只知道泡完药浴之后特别饿,能吃三大碗白米饭。至于前世的事,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是做过的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有高楼大厦,有手机电脑,有一个长得胖乎乎的室友趴在上铺床沿,拍着床板给他安利一本叫龙族的小说。那个室友特别聒噪。每天晚上熄灯之后就开始念叨,卡塞尔学院啊,混血种啊,言灵啊,路明非啊,绘梨衣啊,白王啊。苏墨被吵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拿枕头捂住耳朵,嘟囔一句别说了让我睡,但那些名字还是灌进来了。穿越过来的前几年,苏墨把这些梦当成了脑子里的噪音。谁穿越了还会记得上辈子室友安利的小说剧情?太扯了。直到师父告诉他真相。那是去年冬天,师父病得很重,躺在竹榻上咳血。苏墨跪在床边端着药碗,老人家推开药碗,用沙哑但清晰的声音说了几句话。墨儿,你体内有龙的血。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龙。不是咱们庙里画的那种祥瑞,是真正的、吃人的怪物。龙。这个字从师父嘴里说出来的那一瞬间,苏墨脑子里嗡了一下。那些被他当成奇怪的梦的碎片,室友的声音、那些名字、那些故事,像一扇窗户被暴风撞开,全部涌了进来。龙族。卡塞尔。路明非。绘梨衣。不是梦,从来都不是梦。他穿越到了室友半夜拍床板给他安利的那本小说里。苏墨用了很长时间消化这个事实,从不可能到也许吧到应该是再到现在的就是这样。接受一个荒谬的事实,只需要足够多的时间和足够多的证据。但接受归接受,问题是他记得的东西太少了。室友当年絮叨的那些剧情,绝大部分他根本没听进去。能留在脑子里的只有几个名字、几段碎片。零碎的,模糊的,毫无时间线可言。就像在黑暗中撒了几颗棋子,他能看到它们,却看不到棋盘的全貌。但有一颗棋子,此刻就走在他旁边。路明非。S级混血种,全世界龙血浓度最高的几个人之一,室友当年用一种激动到快哭的语气拍着床板念叨的名字。苏墨看着眼前这个喝着AD钙奶、被人虐了八局就要吃三包辣条的少年,怎么看怎么不像。书趣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