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胜雪眼睛一亮,身子往前一探,手里的烟杆差点戳到桌沿:"就是分工协作,一人干一道工序,效率翻倍。"
女帝靠在龙椅上,眼皮都没抬:"说人话。"
"比如造自行车。"白胜雪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地上,"张三拧螺丝,李四装轮子,王五刷漆。不用来回换活,手熟了速度就快。"
女帝皱眉:"这跟作坊有区别?"
"区别大了。"白胜雪把烟杆往腰带上一插,双手撑住桌面,上半身往前压,"作坊是师傅带徒弟,一个师傅从头做到尾,慢得跟老牛拉车似的。流水线是一个人只干一件事,一天能出十辆。"
冷月站在女帝身侧,手一直按在剑柄上,这会儿忍不住插了嘴:"那质量谁管?一个人就干一道工序,谁对成品负责?"
白胜雪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一挑:"冷姑娘问得好。每道工序都有人验,上一道不过关下一道不接——比一个师傅从头包到底还稳。你想啊,一个人天天就拧那几颗螺丝,闭着眼都不会拧歪,质量反而更统一。"
冷月被他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女帝沉默了半天,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殿里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水声。
"你这些想法,"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从哪来的?"
白胜雪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他最怕。
总不能说老子上辈子在工厂拧过螺丝吧。
他脸上肌肉僵了半秒,随即扯出一个干笑,眼神飘向殿角那根柱子:"臣……臣就是爱琢磨。夜里睡不着,躺床上瞎想,想着想着就想通了。"
女帝盯着他看了三秒。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白胜雪后背开始冒汗。
"你撒谎。"
"……"
"但你说的东西有用。"女帝收回目光,靠回龙椅,"朕信这个。"
白胜雪松了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来半寸。
女帝忽然一拍桌子。
"啪!"
声儿大得冷月都抖了一下。
"行了,说正事。"女帝往前一倾,手肘撑住扶手,十指交叉抵在下巴前,"你官员经商,违规。"
白胜雪:"陛下,宁城县——"
"朕知道宁城县。"女帝打断他,手掌往下一压,"老百姓冻不死饿不死,你有功。但规矩就是规矩。"
白胜雪咽了口唾沫。之前蜂窝煤、玻璃、公厕的代理权已经谈好了三七,那是京城市场的事。现在眼镜、自行车是新品,按理说也该沿用三七——但女帝今天这架势,明显不是来跟他确认分成的。
"臣继续做。"白胜雪咬牙,"三七,跟之前一样。"
女帝看了他一眼,没反驳。三七的事之前谈过,她没打算改。
"但朕有条件。"她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第一,你官员经商,得有个名分。第二,账本朕要看。第三,产品优先供应军队和皇室。"
白胜雪点头:"三七沿用。但臣有条件。"
女帝挑眉:"你还有条件?"
"当然。"白胜雪把烟杆重新拔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臣七您三,但臣负责生产、运输、销售全套,您就坐着收钱。那臣得有个名分吧?总不能每次见人都说我是宁城县令顺带卖眼镜的——听着像摆地摊的。"
女帝想了想,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你想要什么?"
"给个官。"
"你已经是县令了。"
"再给一个。"
"什么官?"
"商业方面的。"
"天启帝国没有商业方面的官。"
"那现设一个。"
女帝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被气乐了的无奈:"你当朕是给你发营业执照的?"
"陛下,您想想。"白胜雪不慌不忙,烟杆在掌心敲着,"臣以后要大规模生产、全国铺货、搞流水线、降成本、让老百姓都用得起——这些事总得有个名头吧?不然臣每次跟地方官打交道,人家问你一个县令卖自行车算怎么回事,臣怎么答?"
女帝摸着下巴。
这动作也不太帝王。但殿里三个人都已经习惯了。
"行。"她终于开口,"朕给你设一个——天启帝国通商使。怎么样?"
白胜雪皱眉:"通商使?听着像出去跟外国人做生意的。"
"那你改。"
"……叫天启帝国商造局主事,怎么样?"
"商造局?"
"对。"白胜雪眼睛亮了,"专门负责新式器物制造、推广、定价、流通。"
"这官有品级吗?"
"从四品?"
女帝差点把茶喷出来:"从四品?你一个县令才正七品,跨三级?"
"陛下,这活累啊!"白胜雪两手一摊,"没点品级谁听我的?臣去地方上跟知府说话,人家正四品,臣一个从四品刚好平起平坐——"
"正五品。"
"从四品。"
"正五品,不能再高了。"
"……"白胜雪咬了咬牙,"行,正五品。但臣兼着县令的职。"
"兼着。"
"那商造局的人手呢?"
"你自己招。"
"经费呢?"
女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不是三七分成吗?先用你的份子钱。"
白胜雪被噎了一下,但没反驳。三七他拿大头,这话挑不出毛病。
"那商造局归谁管?"
"归朕。"
"具体点呢?"
"工部备案,户部过账。"女帝摆了摆手,"但日常事务朕不插手,你直接对朕负责。"
白胜雪眼睛又亮了。
这等于是尚方宝剑啊。绕过六部,直接对皇帝。虽然品级不高,但谁敢卡他?
他拱手,腰弯得比平时深了三分:"臣,谢陛下隆恩。"
女帝摆手:"别急着谢。还有规矩。"
"您说。"
"第一,所有产品定价,朕有否决权。"
"行。"
"第二,每年利润账本,朕要看。"
"行。"
"第三,你的东西,优先供应军队和皇室。"
白胜雪挠了挠头:"这个……军队没问题。皇室的话,您别啥都要啊。"
女帝眯起眼:"朕要一副眼镜,你敢不给?"
"给给给。"白胜雪举手投降,"臣的意思是,您别一下要三十八副全拿走——"
"朕就要五副。"
"那行。"
"第四,"女帝伸出第四根手指,"你每年必须拿出利润的——"
白胜雪猛地举手,像学堂里抢答的学生:"等等等等等等。"
"……"
"陛下,三七已经定过了,现在又要利润再抽?"白胜雪脸都皱成了一团,"那臣不是被剥两层皮?"
女帝面不改色:"这不是抽,这是——"
"这是啥?"
"……捐。"
"捐?"
"对,捐。"女帝理直气壮,"你捐给朝廷,名目你自己想。"
白胜雪苦着脸:"陛下,您这是逼臣做慈善啊。"
"你不是说了吗,要让老百姓用得起。"女帝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捐出来补贴穷人,不正好?"
白胜雪沉默了三秒。
"……行。"他咬牙,"每年拿利润的百分之五,做惠民补贴。但这钱臣要自己花——直接补贴到产品价格上,不能进国库让人截胡。"
女帝眯眼:"你信不过户部?"
"臣信不过任何人。"
"……"女帝居然点了点头,"准了。"
"还有第五吗?"白胜雪问。
"没了。"
"那臣提一个。"
女帝挑眉:"你说。"
"臣要专利。"
"什么专利?"
"就是——臣做的东西,别人不能抄。"白胜雪两手一摊,"眼镜、自行车、蜂窝煤、玻璃,这些技术都是臣的。别人想学可以,得给臣交授权费。"
女帝皱眉:"天启律法里没有这个。"
"那就加一条。"
"你当朕是给你改法律的?"
"陛下,您想想。"白胜雪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如果臣辛辛苦苦研发出来的东西,转头就被人抄了,臣还怎么有动力做新东西?没有新东西,哪来的三七分成?"
女帝沉默了。
这逻辑她没法反驳。
白胜雪趁热打铁:"而且,专利有期限。十年。十年之内别人不能抄,十年之后技术公开,谁都能做。这样既保护了臣的利益,又保证了长远来看技术能传出去。"
"十年?"
"十年。"
女帝转头看向玄机:"大太监,记下来。"
玄机躬身:"老奴记下了。"
"还有——"白胜雪又往前凑了半步。
女帝翻了个白眼:"你还来?"
"最后一条。"白胜雪举手示意,"臣要开招商会。"
"招商会?"
"就是——臣把全国的商人叫来,给他们看产品,让他们帮臣卖。臣供货,他们分销,赚差价。"
女帝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这是让商人帮你打工?"
"互利共赢。"白胜雪正色道,"他们有渠道,臣有产品,合起来就是全国网络。"
"……准了。"女帝想了想,"但招商会的名头,得挂商造局。"
"没问题。"
"场地用内务府的。"
"那费用——"
"你出。"
"……"
谈完了。
白胜雪腿都站酸了。从早上谈到快中午,嘴皮子磨出泡来。他往椅子上一瘫,感觉比跑了一百里地还累。
女帝也累了,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微微皱着——当皇帝也不是什么轻松活。
冷月端了杯茶过来,双手捧着递到女帝面前。
白胜雪眼巴巴看着,喉结动了一下。
冷月瞥他一眼,另一只手从托盘上取了杯茶,往他面前一递:"你也有。"
"谢谢冷月姑奶奶。"白胜雪接过来一口干了。
冷月脸一红,瞪了他一眼:"谁是你姑奶奶!"
白胜雪嘿嘿一笑,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女帝喝了口茶,忽然开口:"白胜雪。"
白胜雪立刻收了笑:"臣在。"
"你这些东西,"女帝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真能让天下人都用得起?"
白胜雪放下茶杯,难得正经了一次。他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痞气收了七分。
"陛下,臣在二十一——"
他卡住了。
舌头打了个结,后半句咽回了肚子里。
"臣在宁城县试过了。"他换了说法,语气平稳,"蜂窝煤,穷人买得起。眼镜,现在十两一副,读书人咬咬牙也行。自行车以后一百两,脚夫跑运输一年多就能回本。这些东西不是给达官贵人炫富的,是给老百姓用的。"
殿里安静了片刻。铜壶滴漏的水声又清晰起来。
女帝看着他。
半晌,说了一句:"那你最好别让朕失望。"
白胜雪:"臣尽力。"
"不是尽力。"女帝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檀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是必须。"
"……臣尽量必须。"
女帝翻了个白眼。
这皇帝当得,越来越不像皇帝了。
当天下午,白胜雪出了宫。
怀里揣着新鲜出炉的商造局主事委任状——正五品的官凭,盖着玉玺,沉甸甸的。他走在街上,摸出那张纸看了三遍,纸角都被手汗浸软了。
正五品。
穿越以来,第一次感觉自己在这个世界真的站稳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挺好,风也软和。
"该回去建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