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他斜挎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支棱着,眼底乌青一片,没以前那种张牙舞爪的劲儿了。
  “顾昭!”
  他堵在走廊中间,嗓音压得很低,怕被旁边窗口的工作人员听见。
  “你把钱拿走了,害妈在家哭了这么久,你满意了?”
  我没停步,绕过他往户籍窗口走。
  “户口本带了吗?”
  顾磊愣了一下:“什么户口本?”
  “迁户口要户口本,我上回走的时候搁鞋柜上了,你带没带?”
  “你他妈还有脸提户口!”
  他嗓门终于压不住了,“你都要跟这个家一刀两断了,你还回来干什么!”
  窗口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圆脸阿姨,她抬眼看了看我俩,见怪不怪地低头继续翻材料。
  “没带的话我现在回去拿。”我掏出手机看时间,“二十分钟够不够?”
  顾磊喘着粗气瞪我,胸口一起一伏,像条被逼到墙角的野狗。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啪地摔在柜台上。
  “拿去!全家都巴不得你滚蛋!早滚早干净!”
  塑料袋里裹着那本旧户口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里面夹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顾磊转身要走,又折回来,压着嗓子说:“妈说了,户口迁出去以后,死了也别往家里报丧,家里没你这个人了。”
  从政务大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新户口卡攥在手里薄薄一片,像一张刚拆封的机票。
  回到北京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地铁里空荡荡的,我靠着车门闭眼,车厢晃荡的节奏像摇篮曲,而我终于从一场持续了二十多年的噩梦彻底醒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北京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
  有一天傍晚下班,我走在公司楼下的银杏道上,金黄的叶子铺了满地。
  风一吹,哗啦啦掀起来一圈,像谁摇了一把碎金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家的高中同学,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了。
  “顾昭,我也是听说的啊,你家那边出事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小孩哭闹的动静。
  “你弟在网上欠了一屁股赌债,人家找到家里去了,把你们家窗户玻璃全砸了,你妈吓得报了警。”
  “警察来了也管不了,赌债是民间借贷,扯不清,人家隔天又来了。”
  “你爸吓得高血压犯了住进县医院,你妈到处借钱,你二姨三姨都不肯借了,说上回借顾磊的五万还没还呢。”
  她顿了顿,“顾昭,你要不要打个电话回去看看?怎么说也是……”
  “知道了。”我打断她,“谢谢你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