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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着他。
  灯光底下他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眼袋耷拉着,衬衫领子上有块油渍。
  “爸,我不是要撕破脸。”我说,“我只是想问你一句——那年你们开车走的时候,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来接我?”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奶奶走的那天,我打电话给你,你说‘在忙,你妹要期中考试了’。”
  “我高中申请助学金,教育局的人问我监护人是谁,我说奶奶。他们让我补材料,我给你打了十七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我感冒发烧烧到四十度,王婶背我去镇上医院,我给你发了三十七条短信,你回了我一条,三个字,‘多喝水’。”
  我爸的嘴唇开始抖。
  我妈还蹲在地上哭。
  妹妹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平平的:“别说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着她。
  “姐。”她抬起头看着我,手机屏幕终于暗了,“你别说了。”
  我看着她。
  “是我不好。”陈雨萌说,“那年生补助,爸去开证明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是他说‘写已故省事’,我没说啥。”
  “后来妈给你打电话,我在旁边听着,也没说啥。”
  “你在乡下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有时候会想起来,但我想想就过去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抖,眼圈慢慢红了。
  “但你现在上电视了,全市第三,要上清北了……以后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家的事了。同学肯定也知道了……他们得怎么看我啊?”
  我爸忽然吼了一声:“你闭嘴!轮到你说话了?”
  陈雨萌被吼得缩了一下脖子,眼泪一下子滚下来。
  刘畅举着话筒的手没放下来,摄像机的红点一直亮着。
  我忽然觉得屋里很满。
  三个人,一个摄像机,一个话筒,都挤在这间漏风的土房里。
  墙角的塑料布兜着半满的雨水,灯绳在风里晃晃悠悠。
  我走到桌边,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那本宅基地证。
  红色的封面,印着国徽。
  我爸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陈小昭!”他往前冲了一步,“你给我!”
  我没动,看着他:“爸,我给你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你告诉我,你当年把我留在这里的时候,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接我?”
  他张着嘴,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我妈从地上站起来,脸上全是泪痕,伸手想拉我:“小昭……”
  “你别说。”我看着我爸,“我要他说。”
  我爸的嘴唇抖了很久。
  屋里只有灯泡的嗡嗡声和陈雨萌压抑的抽泣声。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没打算。”
  我妈猛地转头看他。
  他低着头:“那时候城里房子小,你妹要上学……你在乡下跟奶奶住也挺好……我想着等过两年,等条件好点了……”
  “过两年,再两年,再两年。”我说,“奶奶走了以后呢?”
  他没说话。
  “我烧到四十度给你发消息的时候呢?”
  他低着头:“我那时候在厂里……上夜班……”
  “你回我‘多喝水’的时候,你知道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