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穿梭的心动轨迹 > 第108章 墨痕未干
  春雨落在书院的青瓦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楚逸站在白珊珊曾住过的书斋窗前,看着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铃舌上还系着她去年秋天编的红绳,被雨水浸得发黑,却依旧牢牢系着。
  案上的《算经浅释》摊开着,空白处填满了他补画的色谱。苏木与茜草的配比旁边,他用小字注着 “珊珊说此色最宜秋衫”,明矾用量处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像她当年算对账目时的模样。
  “先生,染坊的张管事来了。” 门外传来李修文妹妹的声音,小姑娘穿着身浅绿襦裙,手里捧着本算术簿,辫梢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楚逸合上书卷,见张管事站在廊下,手里捧着本账册。“楚公子,” 老管事的声音带着些激动,“京城分号的账目算出来了,第一个月就盈余三百两!” 他翻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页,“这都是按白姑娘留下的章程算的,错不了!”
  账册的封面上,白珊珊画的肖像还清晰可见。她穿着男装,手里拿着算盘,嘴角微微上扬,像在说 “你看,我没说错吧”。楚逸的指尖抚过画像,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在染坊用均输术排班时,父亲惊讶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按章程分利即可,” 他将账册递回去,目光落在院中的海棠树,枝头已经鼓起小小的花苞,“告诉织工们,这个月每人多发两匹‘青梧锦’,算是…… 算是珊珊给大家的谢礼。”
  张管事应声而去,李修文妹妹忽然怯生生地问:“先生,白姑娘真的还会回来吗?” 小姑娘的眼里闪着期待,“姐姐们都说,她就像书里的仙女,完成使命就飞走了。”
  楚逸望着远处的云霞,雨雾中的天空泛着淡淡的青,像她常穿的那件襦裙。“会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她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等我们把这里的事做好,她自然会回来。”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翻开算术簿:“那先生快教我这道题吧,白姑娘说学会了就能帮家里算账了。” 她指着 “鸡兔同笼” 的题目,眼里的认真像极了当年的白珊珊。
  午后的雨渐渐停了。楚逸带着学生们去染坊实践,教她们辨认染料的成色。李婶的孙女捧着苏木在阳光下翻看,忽然喊道:“先生你看,这颜色像不像楚公子中进士时穿的红袍?”
  姑娘们顿时笑作一团,楚逸的耳尖微微发烫,却没有反驳。他想起高中那日,自己穿着御赐的红袍站在海棠树下,手里握着那支狼毫笔,仿佛她就站在身边,笑着说 “我就知道你可以”。
  “苏木要和紫草配比才能出正红,” 他拿起染料示范,“就像…… 就像做学问,要博采众长才行。” 姑娘们听得认真,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极了书院晨读时的光景。
  傍晚回到书院,见先生正和位陌生的老妇人说话。老妇人穿着身素雅的绸裙,鬓边插着支银簪,样式与白珊珊那支鲤鱼簪有些相似。“这位是苏尚书的母亲,” 先生介绍道,“特意来谢你为女学捐书的。”
  老夫人握着楚逸的手,眼里的感激藏不住:“楚先生真是做了件大好事,我家孙女说,若不是看了白姑娘的《算经浅释》,怕是还在闺中绣花呢。” 她递过个锦盒,“这是内子留下的一套针黹,说是给女学的孩子们做教具。”
  打开盒子,里面是套精致的绣绷,绷子上还留着半朵未完成的兰花,针脚细密,与白珊珊绣的笔袋有异曲同工之妙。楚逸忽然想起苏姑娘信里说的,她母亲也是位精通算学的女子,只是碍于世俗,从未抛头露面。
  “多谢老夫人,” 他将锦盒交给李修文妹妹,“好好收着,这是白姑娘和苏夫人共同的心意。”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捧着盒子,像捧着稀世珍宝,脚步轻快地向女学跑去。
  夜深时,楚逸坐在书斋里给苏姑娘回信。他告诉她女学又招了十个学生,其中有个小丫头对《天工开物》特别感兴趣,说将来要改良织布机。他还说染坊的 “醉霞锦” 被选作贡品,皇帝都夸颜色好,想必是白珊珊在天有灵。
  “…… 今晨见海棠含苞,忽忆珊珊曾言,此花生性坚韧,纵历经风雨,亦能年年绽放。想来她留下的学问与情意,亦是如此,纵时光流转,亦能薪火相传……”
  笔尖在纸上停顿,楚逸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觉得书斋里格外安静,只有砚台里的墨汁偶尔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起身走到角落的木箱旁,取出那本画册,借着烛火翻看。
  其中一页画着他们在黄山避雨的情景,禅房的油灯下,他正在为她讲解策论,她却偷偷画下他的侧脸,旁边写着 “眉如墨画,目若朗星”。楚逸的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在空白处添了句 “眸含秋水,胜却星辰”,像在与她隔空对答。
  天快亮时,他在画册的最后发现张小小的字条,是白珊珊的笔迹:“若你见字,便是我在想你。书院的腊梅开时,记得收捡花瓣,用松针熏过,能存三年香气。”
  楚逸忽然想起书斋的梁上还挂着个锦囊,是去年冬天收的腊梅花。他搬来梯子取下锦囊,解开绳结,清冽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像她刚离开时的模样。他将花瓣小心地铺在宣纸上,想了想,提笔写下 “相思无尽,岁岁年年”。
  这年冬天,女学的第一批学生毕业了。李修文的妹妹成了染坊的账房先生,用均输术把账目算得清清楚楚;李婶的孙女改良了织布机,织出的 “青梧锦” 比从前更厚实耐用;还有个商户的女儿,竟凭着《算经浅释》考中了女官,成了苏姑娘的得力助手。
  毕业典礼那天,书院的腊梅正好盛开。楚逸站在梅树下,看着姑娘们穿着新做的襦裙,捧着毕业证书向他行礼,忽然觉得白珊珊就在身边,笑着说 “你看,我们做到了”。
  苏姑娘特意从京城赶来,带来个好消息:皇帝要下旨嘉奖女学,还要将《算经浅释》收入国子监。“这都是白姑娘的功劳,” 苏姑娘握着楚逸的手,眼里的敬佩藏不住,“她让天下女子知道,读书算数,本就是我们的权利。”
  楚逸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梅枝上,像给金黄的花瓣镶了层银边。他忽然想起白珊珊说过要在梅树下喝梅花酒,便让人取来去年酿的酒,斟在两个酒杯里,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空着,像在等她归来。
  “敬珊珊,” 他举起酒杯,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敬她留下的学问,敬她播撒的希望,敬…… 我们未完的约定。”
  苏姑娘跟着举杯,泪水落在酒杯里,与酒液融为一体。远处传来女学生们的笑声,她们正在雪地里堆雪人,给雪人戴上用红绸做的步摇,像极了白珊珊当年堆的那个。
  许多年后,楚逸已是两鬓斑白的老者。他依旧住在书院的书斋里,每日为学生们讲解《算经》,批改算术作业。书斋的案上永远放着两副碗筷,画册里的少年与少女依旧年轻,海棠树每年都开得灿烂。
  有天傍晚,夕阳将书斋染成金红色。楚逸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那本画册,渐渐合上了眼睛。弥留之际,他仿佛看见白珊珊穿着浅绿襦裙,站在梅树下朝他笑,发间的鲤鱼簪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初见时的模样。
  “我回来了。” 她轻声说。
  “我知道。” 他笑着回应,像等待了医生那么久。
  书斋的烛火轻轻摇曳,照亮了案上摊开的画册,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行小字,笔迹娟秀,与白珊珊的如出一辙:“此心相守,何惧路遥。” 墨迹未干,仿佛刚刚写就。
  窗外的腊梅开得正好,清冽的香气漫进书斋,与淡淡的墨香融为一体,像段永远不会结束的时光,温暖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