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灯光错落摇曳,光影一晃,人影便也跟着虚了,衣香鬓影都被进了缱绻的曲调。傅其桢眼眸余光不受控制地偏着,隔着旋转交错的人影。她看到赫知彦牵着顾燕熙,缓步朝舞池走来。灯火璀璨之下,挺拔矜贵的男人,娴静端庄的淑女。郎才女貌,体面般配,周围甚至有人朝他们看过去。赫知彦微微侧身,低头同顾燕熙说了一句什么。顾燕熙抬起脸,唇边便漾开了笑。傅其桢的视线停了一瞬,骤然一阵针扎似的疼,倏地扎进太阳穴。她眉心猛地一蹙,闭上了眼,连呼吸都瞬间滞涩半拍。“梅小姐?”盛景作温醇的嗓音及时将她从混沌里拉回。他凝着她的脸,慢慢皱起眉头,眼前女人脸颊那本被灯影遮掩的红也愈发明显。“你的脸色不好。”他扶着她手臂的力道略紧了些。“还是下场歇一会儿吧。”傅其桢闻声,缓缓睁开眼,瞳色微散,眼前灯影有一瞬重叠。她眨了眨眼,才将那层模糊逼退,嗓音却轻虚发哑。“没事……”她轻轻摆手,唇角牵强勾起一抹浅淡弧度。“许是刚才那杯酒喝得太急了。”她心底忽然涌上一股执拗,像是同赫知彦较劲,又像是同自己较劲。“我答应了盛少两支舞……便是两支。”盛景作看了她片刻,眼前女人明明在笑,眼底却像蒙着一层薄雾。“若不舒服,不必勉强自己。”傅其桢没有回答,深吸一口气,将微微塌下去的肩背重新挺直,主动将手递给盛景作。“六少。”盛景作眸光沉凝,那只手指尖冷白纤细,却因用力,微微绷着。他染上一丝温柔的担忧,便轻轻收紧手掌。掌心相合的一瞬,傅其桢已向前一步,另一只手轻轻落在他肩上。她摆正舞姿,姿态端得规整克制,逼自己稳住虚软的身形。
一时萨克斯的低音缓慢流淌,钢琴音色温柔绵长,碎了沪海风月里温软奢靡的夜色。傅其桢随盛景作重新踏入舞步。进、退、旋身、错步,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已刻板。她屏着口气,让自己将所有心神紧在节拍上,妄图用极致的规整,压住心底溃乱。一步……两步……三步,她在心里默数。舞池另一侧。赫知彦一手轻握顾燕熙的手,一手绅士虚扶在她纤细腰侧,温柔得体,儒雅模样。“左脚先退,不要急。”顾燕熙羞怯欢喜,垂着眸认真数着舞步,步步小心,生怕出错失礼。“嗯。”“然后呢?”“右脚。”赫知彦低声指导着步伐,可那抹优雅绅士的神色淡了一瞬。他的视线已越过顾燕熙,穿透层层人影,落在那抹碧色身影,暗潮翻涌。傅其桢一袭碧色,被盛景作带着旋转半周,裙摆在灯下荡开,流光奕奕。她的腰肢随着舞步微微后仰,盛景作的手稳稳托着她。赫知彦眸光沉沉,定定地随着她的一举一动,手还在机械地牵着顾燕熙。可不过数步,又是一轮旋身。霎时,两对人在舞池中央迎面错身,两道人影并肩而过,咫尺擦肩。傅其桢眸光微抬一瞬,没有预兆地恰好撞进赫知彦深沉的眼睛。四目交接的刹那,空气骤然凝滞。两个人的眉心,一刹轻动,可却没人移开目光,脚下的舞步也没停。傅其桢酸涩的眼底染入一丝说不清的不肯示弱。赫知彦眸色也跟着沉了,眼底压着不甘的占有欲。一时,交缠的眼神幽邃沉郁,无声拉扯,带着几乎相同的倔强。明明不过擦肩而过短短一瞬,那一眼却被拉得极长。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躲。下一拍,盛景作带着傅其桢旋开。
顾燕熙也被赫知彦牵着向另一侧退去。两道视线终于被旋转的人影切断,可不过半圈,又重新寻到了彼此。偌大的舞池里,他们各自牵着另一个人。偌大舞池光影迷离,人来人往,可在二人眼中,天地间仿佛只剩彼此,却难熬无比。“梅小姐。”温柔乐声里,盛景作步伐渐缓,凝着她失神的脸,喉间微痒,轻声唤她。傅其桢没有反应,她的视线仍落在他身后。“梅小姐?”这一次,盛景作稍稍加重声音。傅其桢睫羽一颤,收回缠在对面的视线,看向盛景作。“什么?”盛景作眼底温柔,耳尖却悄悄泛红,语气小心翼翼的紧张起来。“我以后……可以叫你其桢吗?”傅其桢眸光怔住,脚下极轻地慢了一拍,舞步却仍在继续。盛景作察觉到了,生怕唐突了她,连忙补释。“我没有刻意打听你的事情。是昨夜在医院,护士小姐……”“随六少喜欢。”傅其桢望着他,不想他太局促,便直言应了。她不由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不再是舞厅里应付客人的那种笑,哪怕眉眼疲惫,这一笑清丽坦荡。“名字而已……”盛景作闻言,眸光骤亮一瞬,不由也灿烂一笑。可此下两人这般‘温情蜜意’的画面,她那抹清浅温柔,落在不远处赫知彦眼底,瞬间又引燃起他积压的妒火。他瞳色骤冷,握着顾燕熙的手忽然收紧。“呀……”顾燕熙指尖微疼,误以为自己舞步出错,心头一慌,右脚本该后退,却仓促迈了出去。下一瞬,鞋尖结结实实踩在赫知彦脚上。“唔……”赫知彦脚步骤停,顾燕熙失了平衡,半个身子都因失衡险些跌进他怀里。他也倏地回神,本能地扶住了她的腰身。“当心。”顾燕熙一只手慌忙抵住他胸前,神色不由羞赧。两人霍然贴近,她的脸一下红透了,慌忙垂眸致歉。“知彦哥,对不起,我是不是又走错了?”赫知彦垂眸瞥了她一眼,原本要松开她,可抬眼的一瞬,傅其桢亦凝着他。他眼底冷色,则刻意换上一派温和纵容,准备撤开的手,又重新揽住顾燕熙的腰。“没事。”他的语气忽然比刚才温和许多,甚至垂下眼,看了一眼她的脚步。“初学都会出错。”顾燕熙仍有些窘迫,蹙眉吸了口气。“可我总踩你。”赫知彦淡淡一笑,再次温柔的放慢了步调。“一步一步来,不急。”他放慢所有舞步,做足耐心地一点点引导顾燕熙走位,姿态温柔,极尽体贴。眼帘映入这一幕的傅其桢,眸光倏然一僵。赫知彦这次故意不去看傅其桢,只略微俯身,耐心替顾燕熙调整姿势。“别总盯着脚下,抬头,别怕……跟着我”顾燕熙依言昂首,瞧着男人那般温柔的神色,她眸子里亦簇入点点星光。傅其桢盯着那个方向的眼神,泛起酸涩。这一瞬,她只觉得舞厅里的乐声忽然远了。眼前金碧辉煌的灯,流光溢彩的裙摆,来来往往的人影,都模糊一片。恍惚间,许多年前京平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暖室留声。“这次看着我。”“别总看脚下。”“跟着我,你就不会乱了。”当年他也是这样,一点点耐心教她舞步,纵容她的笨拙,眼底只有她一人。可如今,他温柔以待、耐心呵护的人,却换了旁的女人。傅其桢眼睫忽地狠狠一颤,燥热眩晕又翻涌上来,喉咙发紧。她眼底漫上一层悲凉,眼眶酸胀,泪水竟忍不住在眼底打转。仓促间,她猛地呼吸垂眸,长睫用力绷紧,不敢眨眼。可脚下下一步动作,却怎么也迈不出去了。音乐仍在继续,脚步却骤然停滞。“其桢?”盛景作险些撞上她,立刻停步,眸光怔了一瞬。傅其桢低头垂眸,遮住了大半神情,声音轻得发虚。“对不起六少,身体确实有些不舒服。”她停了一下,似乎连气都喘不匀,搭在盛景作掌中的手,微微发着颤。“胸口闷得慌,我出去透透气。”都不等盛景作紧张问怎么了,她便已挣开手,转身快步走下舞池。脊背虽刻意绷得笔直,步伐却难掩一丝仓促虚浮。盛景作不及多想,立刻抬步跟上。傅其桢顾自朝舞池外,经过赫知彦身边时,她碧色旗袍的裙角擦过他的裤脚。赫知彦凝眸一瞬,视线紧盯着她,这次傅其桢却没敢再看他。盛景作的手还护在她腰间,两人就这般与他擦肩而过。赫知彦眉心一点,一点蹙紧。待匆匆下了舞池,傅其桢脸烫得绯红,双臂紧紧抱在胸前,只为稳住心口起伏的钝痛。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里,离开那些晃得人眼晕的灯,离开那支再跳不下去的舞。也离开,赫知彦……她输了。她承认在这支舞的交锋中,她输的一败涂地。她没法抛下那颗在乎他,想拥有他的真心,她会嫉妒,会难过,会心痛……可,他并不在乎……舞池之内,她身影一撤,赫知彦瞬间没了半点跳舞的心思,那抹刻意伪装的温柔消失不见,脚下步伐骤然僵停。身前的顾燕熙一直低头认真跟步,连忙刹住脚步,险些撞上他的胸膛。“知彦哥?怎么了?”赫知彦未答,只回眸,视线死死盯在傅其桢离去的方向,眸光暗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