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安静私密,只余浅浅的风声与引擎低鸣。盛景作心思细腻,眼角余光轻瞥着她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她似乎有话。且明显不是什么轻松的话。此下,他心底沉明,似隐隐猜到几分,温和的眉眼间,悄然掠过一丝沉郁。却并未追问,只默默维持着车厢内的平和氛围。片刻,他才轻声开口,打破沉寂。“伯母这几日怎么样?”傅其桢收回心神,语气平淡温和。“比前些时候稳定些。”“医生怎么说?”“需要养。”她目光再次望向车窗外,眼底掠过一丝疲惫。“短时间内,还是出不了院。”盛景作轻轻点头,语气宽慰。“慢慢来……会一点点好起来的。”傅其桢轻轻“嗯”了一声。一时,车内再度陷入沉静,沉默漫开来,带着一丝无形的滞涩。盛景作呼吸渐沉,似乎还在找着什么聊天的机会,轻声开口时带着些许心疼。“你今晚很累?”傅其桢微微靠向椅背,嗓音带着些深夜的疲惫沙哑。“嗯,有一点。”“那以后少跳几支舞吧,不要勉强自己。”盛景作目视前方,似乎像只是随意提起。傅其桢眸色清淡,一句话说得平静,甚至没什么抱怨“少跳几支,便少几份钱。”盛景作眸光一沉,沉默下去了。片刻,他才又开口,低沉恳切。“若只是钱的问题,我可以……”“六少。”傅其桢及时开口打断他。盛景作声音骤然停下,侧过脸,只看了她一眼。傅其桢也正望着他,眸光很安静,却让盛景作心口猛地沉了一下。前方恰好到了路口,汽车需要转弯,他只能重新看向前面,握方向盘的手收紧了几分。傅其桢眸光清明,心里也跟着有些歉然。“算了,等到了再说。”
盛景作唇角那一点笑意淡了下去,却仍保持着平静。“好。”雪弗兰驶进吉顺里弄堂附近,已接近午夜。这一带同法租界附近不同,没有霓虹,也没有彻夜不熄的舞厅与饭店。道路越来越窄,一排排石库门房子沉在夜色里,窗户大多黑着,偶尔有一两户还亮着昏黄灯火。晚风穿过弄堂,墙角堆积的落叶,一路沙沙滚过去。弄堂口只悬着一盏旧路灯,灯罩里落了虫尸和灰,照出来的光昏黄暗淡。盛景作慢慢踩下刹车。一时,吉顺里弄堂口,发动机熄灭,一路伴随的机械声也倏地消失,周遭立刻静谧下来。傅其桢坐在车里,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下去。有些话,她知道,该说了。她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手袋边缘,似在斟酌措辞。待几息,她再转过脸看身侧男人时,神色坦然。“六少。”盛景作也转向她,弄堂口那点昏黄的光从车窗透进,将他半张脸笼在阴影里。“嗯?”他看着她,神色明明温和,可眼底隐约有了一点等待判决般艰涩。傅其桢凝着他那明显闪过的滞涩,心里竟也莫名揪紧一瞬,可该说还是要说。“其实那天你说的话……”她才刚开口。霎时,不远处的幽深弄堂里,猛地传来一声女子失措的惊叫!“滚开!”声音尖锐得骤然刺破夜色,似把尖刀,一下划破了沉静。下一瞬,尖锐再度响起。“滚开!你们别过来!都滚开!”倏地,傅其桢眸光骤紧,整个人猛地僵住,脸色顷刻变了。“其纾?!”盛景作也立刻坐直身体,神色骤变。傅其桢惊得傅其纾的惊叫,根本来不及想是怎么回事,立刻转身打开车门。一时,冷风猛地灌进车里。“其纾!”弄堂深处那处声音还在不停,是其纾,没错,是其纾的声音。
傅其桢心口狂跳,全力快步朝那弄堂深处跑去。盛景作也紧跟着下了车。“其桢!”他连车门都顾不上,拔腿便追了过去。——幽深狭长的弄堂深处,老旧路灯光影昏黄斑驳。几道歪斜拖沓的人影,正错落围堵在巷中墙角的退路。是四五个本地地痞,皆是巷口游荡的闲散无赖。他们敞着短褂领口,满身劣质酒气混着汗臭,脸上尽是酒后肆无忌惮的轻狂像,吊儿郎当的站开,将偷偷自片场晚归的傅其纾困在这方寸之地。“呦,这不是那个舞女的妹妹吗?”最靠前的那个高个地痞往前晃了两步,身上全是酒气,嘴角勾起恶劣的笑。自打前些时候,三位太太冲进吉顺里当众发难。傅其桢在租界舞厅做舞女的事,便彻底捅破在了街坊邻里眼前。如今更成了街头巷尾嚼舌根的谈资,闲言碎语四处飘散。其中不由嗤之以鼻,更有甚者,索性看到她的人,都忍不住暗骂上两声。傅其纾紧绷着小脸,谨慎地攥住手袋护在身前,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让开!”那地痞闻声,非但不退,反倒笑得放肆,冲周围几个‘弟兄’趣意挑眉。“嚯,还挺凶?”身旁几人立刻跟着哄笑。“姐姐在舞厅里陪男人跳舞,妹妹大半夜也才回来。”“你们傅家姐妹,都这么骚啊?”傅其纾脸瞬间涨红,羞愤难当。“你嘴巴放干净点!”那地痞笑得愈发恶劣,伸手便去扯她的手袋。“哥哥的嘴巴干不干净,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傅其纾心头一慌,本能抬手狠狠拍开他的脏手。“滚开!”这一下反抗,几个无赖更是被逗乐得厉害。“哟呵,碰不得?”几人嬉笑着逼近。“你姐姐可是大美人,你这做妹妹的也不差。”说着,有一人贼眉鼠眼,悄悄绕到侧后,眯着眼,极近轻薄傅其纾瞳色震颤,心中怕极了,不住地往后退去,可退路也被人死死堵住。而不远处的暗巷里,阴影下两道黑色身影静静蛰伏,气息收敛,无声无息。其中一名黑影紧盯此下流氓行径,手已摸到腰间暗藏的枪柄,随时——另一人却立刻按住他的手腕,语气克制。“别动,只是地痞流氓。”“少帅交代过,不伤性命,没有目标,不许暴露。”先前的黑影眉头紧蹙,满是焦灼。“可傅二小姐……”“没到要命的时候。”那人再度压低声音,全然冷硬,按军令行事。“再等等。”他们收到的命令很明确,今晚真正要等的是军火案的走私之辈。赫知彦几日前便设下阴谋,刻意放出风声,假借巡捕房名义散播消息,声称已画出其中两个嫌犯肖像。又散播出彼时在电影公司亲历的那个女学生,能够辨认嫌犯。这是一场赫知彦安排的引蛇出洞。若对方急于封口,这几日便最有可能现身灭口。索性,便衣全员蛰伏,只为静待嫌犯露头。只是几个街头混混的调笑拉扯,并不在原本的预料之中。但没发展到危及性命之时,他们就谨行军令,断不能提前惊动真正的目标。可此下,那几个地痞流氓眯着眼,手上不住搓着,朝窘迫的少女逼近。几只手就这么肆无忌惮的上前,碰一碰少女的身体。“小妹妹,这么晚不回家,是不是就在等哥哥几个呀。”“滚开!”傅其纾脸色煞白一片,手袋不住朝那几只伸来的脏手胡乱挥着。“你们别过来!都滚开!”手袋拍开皮肉,声音轻响干脆。几人还在不住向前靠近,看少女这般抵抗,饶是越发的有兴趣了。傅其纾愈加惶急害怕,眼底倏地泛起急红的水光,声音止不住的颤抖。“滚啊!”“其纾!”霎时,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傅其桢的急促的声音,在弄堂深处骤然响起。傅其纾眸光震颤,濒临崩溃的瞬刻,猛地望向巷口。“姐!”傅其桢冲进幽深巷弄,入目便是一群无赖,将手足无措的妹妹堵在墙角,满脸惊惧。她眸瞳骤紧,趁几个混混还怔愣之际,拼尽全力冲围困,一把将傅其纾拉到身后,挡下所有轻薄与恶意。“你们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