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马停在宅基地前,身穿玄色衣服腰佩短刀的汉子翻身下马。程安安警惕的看着来人。满场干活的汉子全都停了手,铁柱握着铁锤,下意识挪步挡在程安安和陈清书身前。汉子爽朗一笑,连忙抱拳拱手。“诸位乡亲切莫动武,莫慌!”“在下不是来寻衅的,是有大喜事登门!”“敢问哪位是江州案首陈清书陈相公?”一听是大喜事,紧绷的汉子面面相觑,程安安手里的刀也垂了半寸。陈清书迈步上前,拱手作揖。“在下正是陈清书,不知尊驾登门所为何事?”汉子动作利落,双手捧出一张请帖躬身递了过去。“小人是崇文书院周老先生座下的随从。”“奉我家山长之命,特来给陈相公送崇正雅集的请柬。”此话一出,站在后头的刘老二倒吸一口气。“崇文书院?那不是前任翰林院侍读周老相公办的书院吗?”紧接着两名步卒快步上前,合力从马背上卸下一只木箱,稳稳放在青砖堆上。箱盖翻开露出一匹湖蓝贡缎,旁边整齐码着徽墨端砚与极品狼毫。汉子朗声说道。“我家先生看过了陈相公日前随县衙鱼鳞图册附呈的荒坡水利垄沟图。”“先生赞陈相公兼通农桑实政,非寻常只知咬文嚼字之辈。”“三日后府城碧波舫崇正雅集,先生特邀陈相公位列上席。”“这匹贡缎与文房四宝,是先生赐予相公的会课赏料。”周围围观的乡邻听的真切,顿时炸开了锅。“老天爷!”“县太爷见着都的作揖的周老翰林,亲自派人给清书送礼!”“荒坡种地还能写进官府图册?清书这脑子到底咋长的!”陈清书神色未改,双手接过请帖躬身还礼。“学生愧领。”“老先生提点农桑实政之恩,清书铭记在心,三日后定准时赴会。”
汉子笑了笑,补了一句。“先生特意交代,碧波舫雅集不拘俗礼,陈相公可携内眷同往。”说完,汉子翻身上马,带着两名步卒调转马头离去。工地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声。“案首老爷!咱们清河村要出举人老爷了!”“二十文一天管大米饭,跟着案首家盖房,祖坟冒青烟了!”铁柱扯着嗓子大吼,手里的铁锤砸的青砖当当响。几个在墙角探头的大房眼线,吓的面色发白,缩着脖子连滚带爬的往村东跑。陈清书看都没看那些眼线,转过身将请柬和木箱直接推到了程安安面前。“娘子。”陈清书开口,耳根泛着红。“周先生赐下的缎子与笔墨,全凭娘子收管。”“这贡缎质地厚实,改日裁了,给娘和娘子各做一身体面衣裙。”程安安伸手摸了摸那匹湖蓝贡缎,滑溜顺手,确实是好料子。她拍了拍盖子,挑眉看向陈清书。“你那张垄沟图,是我前天画在沙盘上的排灌口?”陈清书轻咳一声,目光偏向一旁。“娘子教的深沟浅垄之法,暗合齐民要术中的水利精要。”“我去县衙换契时,顺手整理成册交予房科,不曾想被周先生调阅看到了。”程安安抱臂笑了一声。“脑子转的够快,借我的种地法子,给你挣了个靠山。”陈清书转过头看着她,语气认真。“陈某的一切功名底气,皆是娘子所赐。”“三日后碧波舫之行,娘子可愿与我同去府城?”程安安本想拒绝诗会,忽然想起新宅的用料,点头答应。“去,正好这五间瓦房过几天要上梁。”“村里买不到好锁和桐油,去府城大货行顺道拉一车回来。”陈清书点头应下。“好,全听娘子的,买锁买油的银钱,从我抄书的润笔里扣。”
程安安白了他一眼,转身冲着满场汉子拍了拍手。“得了吧,你那几百文留着买墨条。”“都愣着干啥?日落前把东厢房的地基槽全给我夯实了!”“晚饭每人多分半勺肉!”“好嘞!听安安妹子的!”二十多个汉子挽起袖子,号子喊的震天响,手里的铁锹上下翻飞。顾氏摸索着走到木箱旁,手指碰了碰那贡缎,眼眶湿润。“清书争气,安安能干,先人保佑,咱们二房终于把日子过顺了。”陈冬儿在青砖堆边上蹦蹦跳跳,扯着程安安的衣角晃荡。“嫂嫂!去府城能不能给冬儿带一串糖葫芦?”“冬儿今天帮你搬了三十块砖!”程安安揉了一把小丫头的头发。“带两串,再给你扯两尺红头绳扎辫子。”小丫头乐的合不拢嘴,抱起泥铲又去运土。日头西斜,村西头一片热火朝天,而大房院落里气氛却十分阴沉。堂屋大门紧闭。陈大财背着手在地上来回踱步,脸色黑沉。“你说的是真的?周老翰林真给二房送了贡缎和请帖?”蹲在门槛上的陈狗娃狠狠啐了一口。“千真万确,满村人都看见了!”“县衙的差爷亲自抬过去的箱子!”“现在那群泥腿子全把二房当菩萨供着。”“咱大房在村里连口唾沫都吐不开了!”砰的一声,堂屋厚重的木门被一只脚猛的踹开。陈大勇吊着绑满夹板的右臂走跨进门槛。他整张脸布满阴霾,嘴角挂着一抹冷笑。陈大财眉头一拧。“你这混账,不在屋里养骨头,跑去哪儿野了?”陈大勇走到桌旁,抓起茶壶灌了一口凉水,抹了把嘴,眼里泛着凶光。“爹,急什么?二房蹦跶不了几天了。”陈狗娃站起身。“哥,你打探到啥了?”陈大勇拉过长凳坐下,压低嗓音说道。“刚才在村口,程府那位大小姐被程安安抽了半边脸。”“逃回城里的路上正好撞见我。”“我亮了码头管事的身份,顺藤摸瓜,直接同程大小姐的贴身管事搭上了线。”陈大财凑上前去。“程家怎么说?”陈大勇伸出完好的左手,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下。“程大小姐发了话。”“程安安不过是个偷了府里生辰八字代嫁的贱婢,程家断不能留她坏了门风。”“程府已经给城西兵马司和码头巡检递了话。”“只要陈清书敢踏进府城半步,便叫他功名落地横着沉进江底!”陈大财倒吸一口气,随即低笑出声。“好!好一招借刀杀人!”陈大勇望向村西头火把通明的宅基地,咬牙切齿的冷笑。“起大瓦房?攀老翰林?”“老子要让他们怎么把砖垒上去,就怎么被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