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另一头的大道上,程府的马车一路狂奔,车轴在坑洼里颠的嘎吱乱响,径直撞进了江州城西的同知府后巷。马车刚停稳,车夫连脚凳都顾不上摆。翠儿就连滚带爬摔下车辕,冲后角门哭喊。“快来人啊!快抬软兜来!大小姐出大事了!”守门的婆子吓了一跳,拉开木门一瞧,当场僵在原地。马车帘子被两名家丁挑开。程婉君整个人瘫在车厢里,平日里梳的百花髻全散了,步摇断成两截挂在发丝上。最骇人的是那张脸,两颊高高隆起,呈青紫色,嘴唇破裂翻卷。干涸的血渍顺着下巴一路淌到衣襟上,连前襟的软缎都被扯烂了半边。“我的天爷!这是遭了哪路山匪啊!”婆子两腿一软,扯起嗓门往内院报信。一刻钟后,后宅上房。床上挂着帐子,屋里原本燃着水沉香,眼下全被一股刺鼻的金创药味盖了过去。大夫正拿着镊子,清理程婉君牙床里的碎肉。程婉君疼的浑身抽搐,两只手死死抓着被子,喉咙里发出呜咽。“大夫,君儿这张脸可能保住?会不会落下疤痕?”柳氏坐在床沿,平日里端庄的做派荡然无存。她手里捏着一块帕子,帕子早被拧成一团,脸色难看至极。老郎中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回禀。“回夫人的话,大小姐左侧槽牙被打落了一颗,颊肉皮下全是淤血。”“骨头虽未裂开,但伤势太重。”“老夫开了活血化瘀的方子内服外敷,这半个月万万不可吹风,至于留印子全看造化了。”柳氏一听这话,心头猛的一沉,挥手厉喝。“滚下去开药!”大夫提着药箱快步退出了屋子。房门一合上,躺在床上的程婉君猛的撑起身子。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断齿漏风的尖叫。“娘!杀了她!给我杀了程安安那个下贱胚子!”
“君儿,你躺下!你这是要急死娘啊!”柳氏急忙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我不躺!我恨不得生吞了她的肉!”程婉君双眼赤红,眼角几乎要瞪裂开。“那贱人当着全村泥腿子的面扇我耳光!”“她还踢断了粗木板!她竟敢打我!她凭什么打我!”柳氏心口起伏,转头盯着跪在地上的翠儿,冷声逼问。“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去了清河村,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陈家那个痨病鬼呢?不是说陈家快要绝粮断气了吗?”翠儿跪在地砖上,额头贴着地面,浑身发抖。“回夫人的话,全错了!全被打听错了!”翠儿带着哭腔回话。“奴婢跟着大小姐到了清河村,陈家老宅根本没办丧事!”“陈秀才站着写账,二小姐她带着村里二十多个汉子,把泥房推平了。”“现在正在原地起五间大青砖瓦房!”“青砖瓦房?”柳氏眉头拧在一起。“放屁!陈家底子有多薄,我比谁都清楚!”“当年分家大房把二房往死里逼,连口铁锅都没分给他们。”“他们拿什么起青砖房?”“是真的,夫人!”翠儿抬起头,脸上挂满泪痕。“青砖大瓦堆成小山,都是西山窑厂拉过去的上等货!”“二小姐给工匠一天开二十文工钱,中午还管大米饭加肉!”“全村的老少爷们都听她的使唤!”程婉君趴在引枕上,含混不清的哭嚎。“娘!那贱人还把二百两银子的事抖搂出来了!”“她说那是程家给她的买命钱!”“陈清书说咱们要是再敢去,他就去按察使司击鼓告状!”“反了,当真是反了天了!”柳氏猛的拍在桌案上,茶盏震的叮当乱响。她向来视程安安为草芥。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原本打算借着给陈家冲喜的名头处置掉,免得碍了程家的富贵路。
谁能想到,这颗弃子不仅没在穷窝里饿死,反而亮出爪牙,把嫡女打成了这副模样!“娘,不能放过她!”程婉君死死攥住柳氏的衣袖。“赵世子就要来提亲了,我的脸要是坏了,怎么做侯门夫人?”“程安安必须死!把她抓回来打断四肢发配去充军!”“住口!”柳氏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住胸口的火气。“她现在手里攥着断亲书,名义上是官学廪生的明媒正妻!”“你带着家丁打上门去,本就落了把柄在人家手里。”“若是大张旗鼓动用私刑,传到御史耳朵里,你爹的乌纱帽还要不要了?”程婉君急的直捶床。“难道就这么算了?我这顿打白挨了?”“算了?我柳如霜手里,从来没有算了这两个字!”柳氏眼中透着一股狠意。“她能起大瓦房,不过是依仗着从程府讹走的二百两现银!”“泥腿子没见过世面,见钱眼开罢了。”“等把她的银子榨干,把陈家踩进泥潭里,我看她还拿什么狂!”柳氏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冷笑出声。“她不是要盖房吗?”“平民起三间以上瓦房,须向户房缴纳营造税银!”“村西的地,秋粮马上就要开征了,江州府今年加派了三成军粮折银!”“我去找我娘家兄弟,让户房的书吏把清河村二房的田赋提两等核算!”“再派差役去点名陈清书去服徭役,累不死他,也得扒他一层皮!”“好!征死他们!让陈清书去挑大石,累死那个短命鬼!”程婉君咬牙切齿的附和。母女二人正盘算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帘子被猛的打起,程守正黑着脸大步跨了进来。他刚散了官衙的午堂,听到后宅下人的耳语,连官服都未来得及换便急匆匆赶来。“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程守正一进门就皱紧了眉头。“下人都在传婉君被打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榻上的程婉君一见父亲来了,哭声顿时放大,扯着被角把红肿青紫的脸露了出来。“爹!您看看女儿这张脸!”程婉君嚎啕大哭。“女儿好心去清河村探望妹妹,谁知程安安不仅不领情,还指使刁民围攻女儿!”“她亲自下了毒手,打落了女儿的牙,还扬言要踏平咱们程府啊爹!”程守正目光落在女儿肿胀变形的脸上,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打的?她一个深闺庶女,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和胆子?”“老爷,千真万确!”柳氏拿着帕子擦拭着眼角,适时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哽咽。“妾身平日里管教无方,纵的那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她仗着陈清书是个廪生,在村里拉拢恶霸聚众造反!”“婉君可是要嫁入高门做正妻的,如今破了相,若是让侯府知晓,亲事怕要不成了?”“老爷,您可得给婉君做主啊!”程守正面色铁青,负手在屋内转了两圈。他恼怒的不单是程婉君挨打,更是程安安的跋扈脱离了他的掌控。当日在正厅,程安安用官声逼他拿银子断亲,就已经让他心烦意乱。如今这丫头在乡野闹出这般动静,迟早要惹出大祸来。“糊涂!”程守正猛的停住脚步,指着柳氏训斥。“方才我在门外听见你说什么?”“要让户房去加征田赋?要点陈清书去服徭役?”柳氏一愣。“老爷,难道不该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妇人之见!愚蠢透顶!”程守正厉声斥道。“陈清书身上顶着生员功名!”“按大周律例,廪生免除自身及家属徭役,名下二十亩田产免征一切赋税差徭!”“你去派差役点名抓他去修桥,信不信他一纸诉状直接递进提刑按察使司?”“告本官徇私枉法残害生员,御史一台参本递上去,我这位置还坐不坐了?!”柳氏被训的脸色发白,抿了抿唇。“那难道就由着他们在村里张狂?”“动用衙门差役,那是下下策,明眼人一瞧就是本官在公报私仇。”程守正拂了拂大袖,坐到了大椅上,神情阴冷。“陈家之所以敢跳腾,无非依仗两样东西。”“一是安安从府里带走的银两,二就是陈清书那个生员头衔!”程守正端起茶杯,语气沉冷。“没了功名,他陈清书就是个任人拿捏的泥腿子。”“到那时,不用咱们出手,清河村宗族和大房就能收拾他们。”程婉君在榻上急声问。“爹,那怎样才能夺了他的功名?”程守正冷笑一声。“江州官塾的提调官与府学教谕,皆是为父当年的同科好友。”“陈清书一介寒门无根无基,全凭岁试优异才领了廪米。”“读书人最重行止风评,他纵容妻子殴打长姐忤逆长辈霸占田产,这便是德行有亏!”程守正放下茶盏,看着柳氏。“明日一早,我便给刘教谕递一封私信。”“信中只需提一句陈清书家风败坏纵妇行凶,不合生员规制,教谕自会明白本官的意思。”“等官塾除了他的名,革了他的功名,免了这层护身符。”“我看他们拿什么去按察使司告状!”柳氏闻言,顿时破涕为笑。“还是老爷深谋远虑!只要除了陈清书的功名,断了朝廷禄米,他们盖瓦房就是僭越!”“到时候民告官,按律先杖三十,他们二房只能任凭咱们揉捏!”程守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冷冷吐出一句话。“去备笔墨,本官今夜便写信给提调官,务必在这两日之内,将陈清书赶出官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