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江州城,程府后院。程婉君斜靠在美人榻上给指甲染凤仙花汁。门帘一掀,周嬷嬷捧着一只红漆木匣快步进来,满脸堆笑,“大姑娘,天大的喜事!侯府差人送东西来了。”程婉君手腕一抖,凤仙花汁滴在裙面上都顾不得擦,整个人直接坐直了身子。“快拿来!”她一把夺过红漆木匣,搭扣啪嗒一声急切地拨开。匣子铺着大红织锦,里头端端正正摆着一封泥金压边的硬皮短笺。程婉君展开信笺,纸上字迹苍劲有力,落款处赫然盖着赵如风的私印。信中言辞恳切,先谢荒林救命之恩,又道近日伤势将愈,定当登门拜谢姑娘。程婉君捏着信纸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颤,从领口内侧摸出系着红绳的双鱼玉佩合在掌心,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玉佩是那日世子亲手解下递给她的,如今亲笔信也到了。梦里的事情,全都在一步步应验。“玉佩对上了,亲笔信也送到了。这侯门夫人的位置也注定是我的了。”周嬷嬷凑上前躬下身子,“大姑娘这是有通天的造化,往后进了京城,那就是顶顶尊贵的侯府正妻。满府上下谁不得看大姑娘的脸色行事。”程婉君得意一笑,将信笺与玉佩锁进妆奁最底层的暗屉,手指抚过匣面的铜扣。“清河村那边,可有动静传来?”周嬷嬷撇了撇嘴,“那泥窝里能有什么动静。她带着包袱跟陈家那穷秀才回了村,听说陈家连屋顶都是漏的,家里连顿糙米饭都供不上,往后有的受了。”“下贱庶女天生就只配烂在泥窝里,给短命鬼端药送葬才是她的命。”程婉君拿起铜镜,镜中映出的那张脸眉飞色舞,抬手理了理发髻,梦里那个庶女嫁进侯门穿上诰命服的画面,像根刺一样扎了她整整半个月。如今侯府世子的信笺就锁在她手里,那根刺总算拔干净了。
“去账房支银子,记我私账上。院里的下人各发半个月月钱。再去我娘屋里挑几匹上好的织锦缎子,我要提前量身做新衣裳。”周嬷嬷满脸堆笑地退下,“老奴这就去办。”程府斜对面的长街拐角处,一处不起眼的粗茶摊子支着半旧的油布棚。一个穿灰褐短打的干瘦汉子坐在条凳上喝茶,目光不时从碗沿上方扫过程府大门。赵如风在城外遇刺重伤,老侯爷下的令——查清施救之人的底细,防的是政敌安排苦肉计,拿一个女人假装救命恩人往世子身边塞钉子。三天查下来,程家大姑娘的底细已经翻了个遍。自小骄纵蛮横,平日除了跟别家小姐攀比斗气就是在后宅折腾丫鬟,从不出府。身边来往的全是闺中仆妇和脂粉商贩,跟江湖亡命徒八竿子打不着。那天在荒林碰上世子,是这位小姐使性子甩脱仆从后的巧合。跟刺客没有半点瓜葛。汉子放下茶碗,摸出三文钱搁在桌角,起身钻进旁边的深巷。江州城外的清河村村西头的荒坡上,五条平整宽敞的沙田已经全部开垦齐整。程安安将手里的铁镐随手搭在柴捆旁,抬手抹掉额角浮出的一层细汗。陈冬儿提着空了的小水桶,迈着小步子颠颠地跑到她的身边。“嫂嫂,地头的土块我都敲碎了,浅沟也留好了。”小丫头扬起小脸,原本干瘦蜡黄的面颊上浮现出一抹健康的红晕,和几天前缩在门框后面大气不敢出的模样判若两人。程安安垂眸看着她,顺手从怀里摸出半块晒干的红枣塞进她嘴里。“干得不错,收拾东西,回家吃饭。”冬儿嘴里含着甜滋滋的枣肉,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用力点头答应。程安安带着冬儿回到家,顾氏正摸索着将洗净的野菜端进灶房,锅里正煮着杂粮稀粥。
“娘,我去找找药方。”程安安打声招呼就进了西屋。顾氏手一顿张了张嘴,没有说话。程安安走到书箱前,将上层的四书注本挪开,手指探向箱底最深处的一角。指尖触碰到一本薄薄的杂记册子,她翻开杂记册子的夹页,一张折叠工整的泛黄药方滑落出来。程安安展开药方,方子详列顾氏因后脑遭受撞击导致视脉瘀阻,双目失明已达数年之久。若欲破除瘀血重见天日,需以大剂量的新鲜野生地黄通达脉络,同时更需配以生长足年份的高品阶三七化瘀散结,温养心脉。在药方末尾处,老郎中用蝇头小楷标注了一行字迹。需赴州府大药堂采买地道药材,一剂费银约十五两。程安安的视线在那行小字上停了片刻,又移回药方正中被手指反复摩挲到发亮的那道折痕上。他把这张纸翻出来看过多少次?每月几百文的润笔钱,要攒多少年才凑得齐十五两?程安安捏着药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末世里她也见过这种绝望。药明明有,人明明还活着,但中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坎。那时候是变异兽的巢穴挡在路上,如今换成了十五两白银。不过这一回,挡路的东西她够得着。只要能在野外寻得地黄与三七的鲜活母株,以异能温养催化根系,把药龄往上拔几个年份。十五两银子的州府药材,她用不着花一文钱。程安安将方子折叠好塞进了内衬衣袋,合上书箱盖子,迈步走出了西屋。灶房里热气腾腾,顾氏正将两碗稀粥小心翼翼盛放在破旧的木案上。“安安,累了一整天,快趁热喝口热粥垫垫肚子。”顾氏手在木案边缘摸索着摆好筷子,语气里满是心疼。程安安走上前,端起粗瓷海碗两口喝尽了温热的杂粮粥。谷物的暖意滑入胃部,体内经脉深处的异能气流流转得愈发顺畅。她放下海碗,侧头看向正在啃菜叶的陈冬儿。“冬儿,夜里在屋里陪着娘,把门窗锁结实。”冬儿停下咀嚼的动作,睁大眼睛看着她,稚嫩的小脸上露出疑惑。“嫂嫂,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出去办点事,顺便给家里找点好东西。”程安安已经背起背篓。顾氏听到动静,急忙放下手里的布巾,神色焦急地劝道。“天都黑透了,山路难走得很,你一个人出去太危险。”程安安抬手在顾氏臂膀上拍了拍。“娘放心,村里那几条野狗见了我都得绕着走,伤不着我。”顾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程安安已经松开了手。“你们回屋歇着,谁来敲门都别开,等我回来。”说完这句话,程安安转身出了门。院外的夜色沉重,山风顺着村道呼啸刮过,卷起阵阵凉意。程安安没有在村道上停留,脚下步伐放得极轻,绕开了村中几户人家的灯火。来到后山那片幽黑茂密的林海。清河村背靠的后山连绵数十里,林木森森,平日极少有村民敢在夜间涉足。深山里常有野狼与毒虫出没,白日里猎户也只敢在外围设下绳套陷阱。但对于程安安而言,这是提升木系异能最好的养料。程安安抬头望着林子,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流光,身影快速没入杂木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