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台上,那只最强壮的夜魇豹首领微微睁开了眼睛。它的头偏了一点,耳朵一抖,听见了一丝微弱的声音,来自不远处的泥潭。泥潭啊,它记得有两个家伙绕过自己走过去了,一边走,一边亲昵地舔舐彼此的毛发。首领又瞥了一眼台地,发现还有那两家伙的口水。它有些嫌弃地换了个姿势,把头朝内躺去。风中的气味很纯净,没有陌生同类踏入领地的骚味,亦无大型有蹄类的蹄铁声。除了那头刚被分食的萨玫长角刚猪所散发出的肥美浓香,整座台地安宁得如同荒冢。“簌、簌。”首领的鼻尖耸动了几下。下一刻,一声狂躁的低吼啸开,首领毛发怒张,利齿狰狞,它一跃而起,从松弛的休息状态瞬间进入了进攻状态。黑色毛发根根竖起,肩胛骨高高隆起,月光洒落在它的肌肉轮廓上,那些隐藏在皮毛之下的力量如同沉睡的河流重新开始奔涌。周围休息的夜魇豹全部惊醒。它们抬起头,迅速靠近首领,警惕着四周。“吼——”首领冷冷地盯着地台下方的丛林。那里漆黑一片。没有任何东西。可它的身体告诉它。那里有一个猎手,一个比它更加庞大的猎手。它的爪子缓缓刺入岩石,多年狩猎形成的直觉,让它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压迫。下一刻。黑暗中亮起两点苍白的光。首领的瞳孔收缩。它确信自己看见了敌人。“吼——!”怒吼声炸响。它率先跃下地台。身后的雄豹群紧随其后,沿着两侧展开,试图形成包围。下一刻,一双苍白色的眼睛亮起。首领随之咆哮,它发现了敌人。这头体量堪比蛮牛的豹中暴君率先从十米高的岩脊上跃下,身后的雄豹群跳下台地,朝着首领警告的方向合围。夜魇豹是雨林的顶级掠食者,向来没有它们避让的道理。
在这片残酷的大地上,任何独行捕食者都极度畏惧伤病,因为伤痕意味着饥饿与死亡。但夜魇豹集群不同,受伤的战士会被族群优先供养,分食猎物,直至骨骼与肌肉重组恢复战力。这种优越的社会性,让它们能够肆无忌惮地猎杀体量数倍于己的怪物。对手会害怕伤口,会害怕失去行动能力,任何一点受伤都会影响狩猎效率。但夜魇豹不会,它们愿意用伤**换胜利。然而这一次,它们面对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生命。“呼——”狂风呼啸。林间风向在短时间里逆转,首领从风中嗅到了作呕的腥臭味。那家伙活动起来了!得多大的生物才能带动起这阵腥风?首领来不及思考了,它撕咬上去,誓要见到那家伙的真面目,自己的獠牙告诉对方,这片领地不是谁都可以踏入的地方。但它扑空了。黑暗中什么都没有。只有泥地上的一道巨大痕迹,蜿蜒而粗壮,像某个水道刚刚从这里经过。首领低头。然后,它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声音。后面!“轰——!”震动轰然爆发,这是吼声,那吼声笼罩了整个台地,震得灵敏健壮的雄豹们两眼昏花。然后,杀戮降临了。巨大的黑影掠过大地,从侧面袭击了一头雄豹,这个动作就像是直接撞了上去,实际上那庞然大物张开倒齿,将整只雄豹衔在嘴里带到了半空中。脖颈一弯,仅靠上半身缠绕,骨骼顷刻间断裂,内脏破碎,根本没有等待猎物窒息的机会,因为猎物会在怀抱里被压死。珐穆松开了雄豹,让这头变得松松垮垮的夜魇豹掉在地上,像个瘪了的娃娃。首领站在那里。它终于看清了敌人的模样。一头黑提丰。见了豹神的活鬼,这地方怎么会冒出一头提丰?
并且从体型上看,这绝非什么在浅滩抓鱼的幼崽,这是一头正值巅峰期的纯血霸主。首领见多识广,它见过提丰,这种统治着雨林深处的超级种族,一身的肌肉与蛮力,被认为是大地之母的长子,传说中这些大地之子拥有撕裂大地的力量。这头黑提丰能不能撕裂大地,首领不知道,它知道这头提丰能轻易撕碎它的族人。更糟糕的是,这头提丰盘踞的位置正好封锁了幼崽巢穴的出路,将巢穴与雄豹团体隔开。凭雄豹们的爆发力与速度,它们只要转身投向密林,这头庞然大物绝不可能追上所有的幽灵。但退路背后,是它们的妻子与流着它们血液的后代。首领看了一眼珐穆。它忽然意识到。这个怪物犯了一个错误。它来到陆地,进入了夜魇豹最擅长的战场,与家族的精英厮杀。提丰的巨大身躯赋予它毁灭性的力量。但同样限制了它,在复杂的岩地,在这样空旷的空间里,灵活的夜魇豹可以不断消耗它。它们还有机会。至少,首领这样相信。…………………………在短暂的对峙中,珐穆没有给对方预留太多思考的时间。黑色鳞片在花岗岩上擦出一串耀眼的火星,他发起了第二轮袭击。目标直指距离最近的第二头雄豹。雄豹如同一道黑色的电光凭空弹射开来,拉开了十几米的安全距离。极其强大的跳跃与位移能力。珐穆已经暴露在豹群面前,他的袭击没有得手。喔,反应很快。珐穆没有任何沮丧。庞大的黑色躯体摆动,没有纠缠,他想也不想,朝着着台地深处那处充斥着幼崽气味的巢穴爬去。这就是他得知巢穴的目的。成年夜魇豹四散而逃,追杀起来当然费劲,所以不需要在乎猫科动物的游击战,只需要直奔它们的软肋。“吼——!”首领在看穿了黑提丰的毒辣意图,暴怒咆哮。剩下的四头雄豹在首领的指令下合围过来。它们保持距离,不断奔袭在珐穆绞杀范围的边缘,利用夜魇豹的敏捷与爪尖反攻。在自然界的常理中,这是经典的围蜂战术。利用数量与速度优势,在大型掠食者身上留下成百上千道微小的创口,消耗其体能与血液,直至庞然大物体力耗尽而倒下。面对周围这些幽灵般闪烁的黑色残影,珐穆收缩躯干,肌肉隆起,鳞片便是最坚硬的铠甲。逃跑是这些雄豹唯一的选择。利爪与利齿与鳞片剐蹭,雄豹们甚至无法让珐穆流血。除了那头最大的首领。成年夜魇豹的犬齿有十厘米长,咬合力惊人,能轻易咬碎猎物的脊骨,这头首领更是夸张,比它的同族大出三分之一,它的爪牙是唯一能扎进珐穆鳞片的利器。首领意识到了这点。它后退,暂停攻击,低伏身躯,喉咙里发出命令。这是撤退的命令。它让其他雄豹撤退,带着雌豹和幼崽离开。珐穆听不懂豹群的交流,但夜魇豹首领下达的撤退命令让其中一只雄豹分了神。尾梢如利斧般劈开空气,狂风划过,一记毫无前奏的横扫。“砰!”一头试图从侧后方袭杀雄豹来不及在空中转体,它被命中了。那条生满角质黑鳞的鞭尾抽中它的侧脖颈,雄豹的半张脸被打碎,气管断裂,整头豹子被这股巨力打得肢体变形,它重重砸在地上,呜咽着吞吐空气。紧接着,珐穆做出了一个转体,第二头听到首领命令正在撤退的雄豹抬头,那张散发着血腥味的巨颚在它头顶合拢。“咔嚓。”颅骨碎裂,血浆四溅。五头雄豹,陨落其三。眨眼之间,只剩下首领与一位家族成员。首领终究是犯了错,它认为夜魇豹占据着主动权,它还有与这头怪物讨价还价的余地。撤退的命令是为了保全家族,可在黑提丰面前,任何一点多余的干扰都会让一位雄豹死亡。这就是雨林真正的超级个体吗?绝对的力量与超越想象的陆地敏捷,连首领都感到绝望。首领身边的另一头雄豹崩溃了,在一声悲鸣后,这头雄豹在岩石上蹦起,头也不回地化作一缕黑烟,疯了一般逃入了身后的密林深处。现在台地上,只剩下那头豹群首领。珐穆打量着它。他更在乎夜魇豹首领这样强悍的个体。以及,一头从后方台地上跃来的成年雌豹。它毛发光鲜,是暗紫色。那是首领的配偶,家族的王后。首领与自己的妻子对视,明白剩下的雌豹与幼崽已经离开了巢穴。至少在这个怪物面前,它们还有延续血脉的机会。它没有与自己的姐妹和子嗣离开,轻盈地来到战场,站在了自己丈夫的身侧。就像这个家族成长起来之前面临的种种危机,多年配合让它们共同选择将爪尖彻底扣入大地。一场毫无悬念却惊心动魄的终局。首领与它的妻子踩着交织的舞曲,一左一右,就像那天夜里珐穆遇见的那对夜魇豹夫妻一样。珐穆认真观察这两头夜魇豹。它们很强,这个族群拥有一种勃然的生命力。它们拥有彼此与家族,所以能够站在死亡面前毫不畏惧。珐穆最后杀死了这对夫妻。骨骼断裂的声音在夜色中只持续了片刻。首领与它的王后交叠着倒在了它们守护了一生的台地上,它们的瞳孔渐渐扩散,凝视前方那片永远无法战胜的黑暗,那微微弯曲,盘踞在台地上的大蛇。珐穆吞食所有尸体,进入了那个曾经属于夜魇豹的巢穴。这里温暖干燥,地上还有幼崽留下的气味。黑提丰盘起身体,巨大的身躯填满洞穴,就地沉入深沉的休眠。这场狩猎带来的热量,会让生命权杖再次亮起。………………………数公里之外的密林。那几头带着幼崽慌不择路逃出巢穴的雌豹们全部倒下了,它们倒在成片的血泊之中。它们的肚皮被利爪撕裂,喉管被精准地咬穿。在这些尸体中央,那头年轻的流浪儿静静地伫立着,身上满是伤口。雌豹们仍是危险的猎手,流浪儿为了杀死它们付出了代价。但它赢了。踩着雌豹的尸体,流浪儿歪头,看着那些在往雌豹怀中躲藏的幼崽。它张开嘴,一一咬断了这些幼崽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