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一盏常年不熄的油灯,照亮墙角那一堆发霉的稻草。“吱呀——”牢门开了。朱元璋披着一件黑色大氅,独自一人走了进来。蒋瓛和狱卒都被他留在了外面。他没有摆皇帝的架子,而是像个来探监的老友,径直走到牢房前,看着里面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老人。李青山醒了。他虽然被打断了腿,受尽了折磨,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当他看到朱元璋后,没有惊慌,只是费力地撑起身子,靠在墙上,整了整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囚服。“草民李青山,见过陛下。”李青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自家后院喝茶。朱元璋隔着栅栏,细细打量着这个老人。这就是那个被百姓称为青天,却被自己下旨抄家问斩的贪官?那张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风霜,也藏着故事。“你不怕朕?”朱元璋开口了,声音低沉。“怕。”李青山笑了笑,笑容有些凄凉与……释然,“但草民更怕这世道不明,更怕那万千百姓没了活路。比起那些,陛下的屠刀,反倒成了最轻的东西。”朱元璋眼神一凝。这话,硬气!听得他心情舒畅。这李青山不愧是郭年的老师,郭年与他几乎一个样!“朕听说,郭年是你教出来的?”朱元璋没有绕弯子,直奔主题,“他那套贪污救灾……不对,应该说是受贿救灾,的歪理邪说,也是你教的?”“不,是他自己悟的。”“小年与我不一样,我老了,也渐渐适应规则了。”“他很年轻,像初升的太阳。”“这些事情,我做不了,但他却敢不顾一切的做!”聊起郭年,李青山的笑容很温柔。他觉得自己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情,就是捡到了郭年!
  万金不换的幸运!朱元璋看着李青山的笑容,心头微动。“我对他不甚了解。”朱元璋压低声音道。“陛下是想听听吗?”“我不介意了解一下。”“好,”李青山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穿过了牢房的黑暗,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洪武十六年末,也是个大雪天。草民在流民堆里捡到了他。那时候他才多大?十**岁吧,瘦得跟个猴儿似的,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明明模样跟流民基本上没有什么区别,但那双眼睛却完全不同。”“几乎不像是这个世界上该有的眼睛!”“一眼便吸引了我。”“流民?他不是句容县人?”朱元璋心中一动,“那他是哪里人?”“不知道。”李青山摇了摇头,“他从未提起过家世,只说自己是从北方逃难来的,家里人都死绝了。草民看他可怜,又识文断字,就留他在县衙做了个书吏。”“这孩子……机灵,也善良。”“那时候县里发粥,他自己舍不得吃,全省下来给那些更小的孩子。”“草民问他为什么,他说:活着才有希望。”“陛下,您知道草民听到这六个字后,心中有多震撼吗?”“希望,希望……”“对于百姓而言,希望从来都是奢望。”“但,似乎在郭年眼中,每个人都平等的拥有希望,每个人都应该平等地活着!”朱元璋沉默了。流民出身,家破人亡。这身世的凄惨,跟他当年何其相似?难怪郭年身上有股子狠劲,有股子为了活命不顾一切的疯劲!但郭年却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死命!“既然他这么善良,你为何不拦着他贪污?”朱元璋突然话锋一转,目光如炬,“你是他的恩师,又是县令。他走歪路,你有责任!”“拦不住啊……”
  李青山长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自责,“陛下,草民是清流。草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信奉的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草民可以自己饿死,可以看着老娘吃咸菜,但草民做不到去伸手拿那不义之财。”“这是草民远远自愧不如郭年的地方!”“郭年,与我们不一样。”“他怎么不一样?”“他是浊流。”李青山抬起头,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草民是一座山,只能守着这清名,哪怕山崩地裂也不动摇。可郭年……他是一潭水。”“水是活的。它能清,也能浊;它能载舟,也能覆舟。”“当洪水来了,草民这座山挡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可郭年这潭水,却能把自己弄脏,混进泥沙里,变成堤坝,变成救命的石头!”“陛下!”李青山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嘶哑,“您杀贪官,是为了正本清源。可这世道有时候太脏了,太硬了!清流撞上去,只能头破血流;只有浊流,只有那些不怕脏、不怕臭的人,才能在淤泥里开出花!”“臣不如他!臣,真的不如他啊!”这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朱元璋耳膜嗡嗡作响。清与浊。山与水。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为官之道,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哲学。李青山代表的是传统的士大夫精神,守节、清廉、宁折不弯。这种人值得敬佩,但在乱世、在灾难面前,却往往显得无力。而郭年……他代表的是实用主义的牺牲精神。为了结果正义,他不惜牺牲程序正义,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名声和性命。“好一个浊流救世……”朱元璋喃喃自语,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想起了自己。当年他起义抗元,难道每一件事都做得光明正大吗?难道就没有用过阴谋诡计,没有杀过无辜之人吗?不,他也有脏的时候。为了活下去,为了打天下,他必须脏!郭年,就像是年轻时的他,为了那三万百姓的活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贪官。“李青山。”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心中那一丝杀意终于彻底消散了。“你教出了个好徒弟。但也教出了个大麻烦。”“朕不杀你,也不杀他。”“朕要去句容看看。去看看你们的堤坝,去看看你们的学堂。朕要看看,他这潭浊水,到底在那片土地上,开出了什么样的花!”李青山愣住了。随即,两行清泪顺着苍老的脸颊流了下来。他颤巍巍地跪在稻草堆上,对着朱元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谢陛下……隆恩!”“草民替三万句容百姓,替郭年……谢陛下!”朱元璋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大步走出了牢房,黑色的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只是这一次,他的背影不再那么冷硬,反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宽厚。走出诏狱,蒋瓛立刻迎了上来。“陛下,咱们回宫吗?”“不。”朱元璋翻身上马,目光投向南方的夜空。“去句容。”“连夜去!”风雪中,几骑快马绝尘而去。而在那阴暗的牢房里,李青山擦干眼泪,看着隔壁空荡荡的栅栏,嘴角勾起了一抹欣慰的笑。“年儿,你赌赢了。”“这大明的天……真的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