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水盆被推到一边。“好了。”江远辞声音干涩。章月转过身。男人换上了那条黑色运动短裤,光着膀子,靠在床头。裤腰松垮,卡在胯骨上,人鱼线顺着裤腰没入阴影。章月多看了一眼。江远辞扯过薄被,盖住下半身,偏过头不看她。“好像我想看一样。”章月啧了一声,把水倒掉后,打了个哈欠,连日来的疲惫和惊吓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她踢掉那双巨大的拖鞋,手脚并用地从江远辞身上爬过,把自己塞进那张一米二硬板床的内侧,小臂在快贴上墙壁的时候,她神经质地往里一缩,极为嫌弃泛黄的墙面。她这一弹,胳膊撞上江远辞的。他浑身紧绷,身体僵直。女人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他常用的劣质洗衣液味道,疯狂钻进他的鼻腔。“分我一半被子。”她自来熟地扯过薄被的一角盖在肚子上,闭上眼睛。因为嫌弃墙面,她面朝江远辞侧了个身。呼吸很快变得平稳绵长,温热的气息甚至能扫到他的胳膊。这女人,居然真的睡着了。在孤男寡女的破出租屋里,穿着他的衣服,躺在他的床上,毫无防备。江远辞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晕,打量着章月的侧脸。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舒展,没了白天那种颐指气使和算计的精明。他想起她光着脚跑出去借钱的样子,想起她在医院挡住他眼睛的手,还有那句“我要对你负责”。江远辞闭上眼,将脑子里那些荒唐的念头强行压下去。她只是走投无路,暂时拿他当挡箭牌罢了。等她找到更好的去处,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把他踢开。这一夜,江远辞睁眼到天明。第二天清晨,章月是被热醒的。逼仄的出租屋里空气不流通,加上身旁像是个大火炉,她下意识地踹了一脚,翻了个身。腿上一重。章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扫过泛黄的天花板,然后缓缓下移,定格在近在咫尺的喉结上。她眨了眨眼,脑子宕机了两秒。视线再往下。她的一条腿正大喇喇地横跨在江远辞的腰上,双手死死抱着男人的胳膊,脸几乎埋进了他两坨胸大肌里。而江远辞,正睁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他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呼吸沉重,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随着章月的醒来,半空中的弹幕瞬间像炸开的烟花。啊啊啊啊啊!一睁眼就看到这么刺激的画面吗?小疯狗的腹肌好摸吗?女配你放开他,让我来!笑死,老师,我家小子涵一夜没睡。五年暗恋对象像八爪鱼一样缠着自己,这谁顶得住啊?没当场化身禽兽已经是他意志力惊人了!章月倒吸一口凉气,猛地触电般收回手脚,一骨碌滚到了床铺最里面,后背紧紧贴着墙壁。“那什么……”章月干咳一声,试图缓解尴尬,“我这人睡觉不太老实,你……你昨晚怎么不推开我?”江远辞缓缓转过头,眼神幽暗地看了她一眼,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推了。”推不动。更何况,她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香气,混合着温热的体温,像是一种致命的毒药,让他根本舍不得用大力气。不仅推不开,他还想把她拢得更紧一点,哪怕是夏日40的高温,没空调,只有一把老风扇。“咕噜噜——”一声极其响亮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响起,打断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章月捂住肚子,理直气壮地叹了口气:“饿了。”她盘腿坐在床上,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昨晚剩下的钱,一张张数了起来。“昨晚借了一万,挂急诊、清创、缝针、拿药,一共花了两千三。打车花了一百。现在还剩七千六。”章月把钱在床单上摊开,眉头紧锁。习惯了大手大脚的章大小姐,第一次觉得钱这么不经花。“警察说了,那个刀疤刘是跨省逃犯,核实身份和走悬赏金的发放流程,最快也得一个月。”章月转头看向江远辞,“这七千六,我们要撑一个月。还要给你买营养品补身体,还得交房租水电……江远辞,你这房租多少钱一个月?”江远辞看着她认真盘算的样子,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八百。”他低声说。“八百?”章月瞪大眼睛,环顾四周。这破地方,连个正经的衣柜都没有,墙皮都在掉渣,居然要八百?“行吧。”她认命地叹了口气,把钱重新扎好,抽出一千块揣进兜里,剩下的塞到江远辞的枕头底下。“我出去一趟,买点早饭和生活用品。”她翻身下床,套上那件沾了灰的名牌外套,踩进那双四十五码的旧拖鞋里。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靠在床头的男人。“那个……你穿多大码?”江远辞一愣:“什么?”章月目光下移,落在被子隆起的某个弧度上,语气坦然:“内裤啊。你阳台上挂的那两条,裤腰带松得能开正新鸡排了。”江远辞的脸瞬间从耳根红到了脖子颈。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说话那么糙!他猛地拽过被子盖过腰腹,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加大码!”“等我回来。”章月强推门走了出去。听着门外“啪嗒啪嗒”远去的脚步声,江远辞仰起头,重重地靠在墙上,抬手捂住了眼睛。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觉得刚才那个嫌贫爱富的女人,好像……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他?一个小时后,章月提着两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气喘吁吁地推开了出租屋的门。江远辞已经自己拄着拐杖起来了,正单腿站在水池边,用冷水洗脸。看到她回来,他动作一顿,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两个极不符合她气质的廉价塑料袋上。“当当当!看我买了什么!”章月像献宝一样把袋子放在折叠小方桌上。“包子、豆浆、油条。还有……”她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一堆东西,“咱俩的内衣裤、我的换洗衣服、牙刷、毛巾,还有拖鞋!你这拖鞋鞋底一进水就发臭,我也给你买了新的。”她把一包黑色的男士内裤扔到床上:“XXL的,我看你码数比较大,自己洗去。”江远辞看着那包内裤,喉结滚了滚,没说话,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卫生间。章月:“……”忘了他是个病患。算了算了,伤了腿又不是伤了手,怎么不能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