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尉赵平转身往外走,出了签押房的门,穿过院子,走到二门外的甬道上,脚步才慢下来。他以为刘大富看到公文的第一时间会选择跑路。可刘大富没有。他不仅没提跑的事,还让人清点壮丁、清点粮草兵器、派人探路,一桩一桩,有条有理,像是早就想过该怎么做了。赵平边走边想,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这个人,不是什么清官。平日里也收点小钱,铺子逢年过节的孝敬,他拿了。商户托他办事的茶钱,他也拿了。可他有自己的底线——不把人逼死,不出人命。衙役们私下说他不像县尉,像个和事佬。他不反驳,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赵平是江川郡本地人,家里世代务农,祖上三辈没出过一个吃官粮的。他是武举出身,虽然只中了个末等,但在清源县这种边陲小县,已经算是数得上的武官了。这些年他有时候也会想,自己当初考武举,到底图什么?清源县太平了二十多年,历任县令都把这座边陲小县当成养老和捞油水的去处。没人真正想过——如果有一天太平没了,胡人来了,怎么办?他想起自己刚来清源县那年,在城墙上站了一夜,看着北边黑沉沉的草原,心里也有过这个问题。那时候没人告诉他答案,他自己也没想出来。现在,似乎有人告诉他答案了。——————————片刻过后,清源县的街道上响起了急促的锣声。两个衙役一前一后,沿着主街边走边敲,扯着嗓子喊:“各家听好了!隔壁临溪县的村子遭了胡人劫掠,死了不少人!”“县尊有令,清源县所有青壮年男丁,即刻到城门口集合!带上家伙,共守家园!”锣声清脆,传出去老远,沿街的铺面一间接一间地探出脑袋来。
  馄饨摊前的老孙头正在擦桌子,听见“胡人”两个字,手里的抹布停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县衙的方向,又低头继续擦桌子,擦了两下,收拾好碗筷,转身回了屋。隔壁杂货铺的李老板探出半个身子,拉住那个衙役的袖子:“差爷,真有胡人来了?不是说着玩的?”“公文都到了,隔壁临溪县柳树屯整个村都烧了,谁跟你开玩笑!”衙役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各家听好了——青壮年男丁,即刻到城门口集合!”街面上一下子乱了。有人慌慌张张地关门,有人站在门口跟邻居交头接耳,有人抱起孩子就往家里跑。“胡人多少年没来了?怎么突然就……”“谁知道!听说是小股的,几百骑,一路烧杀过来的。”“几百骑?那咱们清源县守得住吗?”“县尊没跑,还召集壮丁呢。听说刘大人亲自坐镇,不打算跑。”“不跑?刘大人不跑?”“真的假的?”“谁知道!反正去看看再说。”老孙头回到屋里,他老妻子正坐在灶前择菜,见他进来,抬起头问:“外头喊啥呢?”“胡人来了。”老孙头把抹布搭在架子上。“隔壁县的村子被抢了,死了不少人。”他妻子手里的菜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去城门口看看。”老孙头在灶台旁边蹲下来,声音不大,却很稳。他妻子低着头,手里的菜没动,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街面上的锣声还在响,从东头到西头,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跳加快。起初的骚乱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压着嗓子的忙碌。家家户户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男人们从屋里走出来,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拎着菜刀,有的空着手,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认命般的镇定。
  一个个身影从巷口里冒出来,汇入主街,朝着城门的方向涌去。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叫嚷,只有脚步声杂乱地响着,像一条沉默的河流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老孙头也出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褐,腰间别了一把剔骨刀。他妻子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跟出来,只是扶着门框,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汇入人群,消失在巷口拐角。——清源县城门口。说是城墙,其实不过是一道两丈来高的土墙,外面包了一层薄薄的青砖,经了二十多年的风雨,砖缝里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用手指一抠就能抠下一块碎渣。刘大富立于城头,一身靛蓝官袍被呼啸晚风猎猎扬起。县尉赵平静立身侧,手掌死死按在腰间刀柄,目光沉沉扫视源源不断赶来的壮丁。他面上看不出多余情绪,可紧握刀柄的手掌,早已比往日紧绷数分。城下人群越聚越多,黑压压铺满整片空地,所有男子齐齐抬头,静待城头县令发话。刘大富缓缓环视全场,没有半句虚浮客套,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风声,落进每个人耳中:“胡人铁骑已经入境,邻县数个村落尽数焚毁,男子惨遭屠戮,妇孺尽数被掳。下一处目标,极有可能便是咱们清源。”城下瞬间陷入死寂,不少人垂下头颅,双手攥紧手中农具。“若是有人想逃,我绝不阻拦。可诸位仔细想一想,两条徒步的腿,怎跑得过胡人战马?”“你们若是弃城逃亡,家中宅院、妻儿老小,又该如何保全?”刘大富望着台下一张张惶恐又茫然的面孔,声音陡然铿锵:“我刘大富身为清源县令,绝不弃城远走。”“城在,我便在;城破,我便与全城百姓共存亡。”他稍作停顿,继续高声安排:“所有青壮男子分组轮守城墙;老人、妇人、孩童不必登城厮杀,负责搬运石块、烧水煮饭、递送守城器械。”“清源城虽矮小破败,可只要咱们人心不散,万众一心,胡人绝不可能轻易踏进城内半步!”城下沉默片刻,不知是谁率先振臂呼喊:“大人说得没错,咱们绝不逃走!”“死守清源!”“同心守城!”零星的呼喊迅速汇聚成震天呐喊,还有心存迟疑之人,也纷纷转身前往城墙下搬运石块,投身布防。叮!脑海内接连响起系统提示音,淡蓝色面板悄然浮现,民望数值持续向上跳动。刘大富匆匆扫过一眼面板,心中了然。仅凭一番喊话,只能暂时收拢人心,百姓心底的疑虑与过往的偏见,无法彻底消除。想要真正收获万民信任,唯有实打实守住这座城池,护住身后千家万户。说罢,他转身迈步走下城头,着手安排后续全部守城防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