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正中央,白色的文字安静地悬浮在黑暗里。
【你想看哪一天?】
我坐在幽眼二楼的房间里,看着那几个字。
身后的房门已经被程幽从外面锁死了,她离开前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这间屋里的每一次按键、每一下操作,她都在外面看得一清二楚。
也就是说,从我手贱点开“东院二楼”那个隐秘文件夹,到我将光标不断向下滑动,最后停留在最底下的录像上,这一切,全部落在了某双监视的眼睛里。
屏幕上,那行文字只停留了短暂的一小会儿,随后自行消失。
一个输入框从画面下方缓缓弹了出来,白色的光标不停闪烁着。
我将两只手放到了键盘上。
【最早那天。】
随着键盘敲击的回音,新的文字立刻在屏幕上弹了出来。
【为什么?】
我盯着这三个字。
如果坐在屏幕后面操控这一切的人真的是程幽,那么她现在根本不是在好奇我想知道什么。
她是在审问一个整天嚷嚷着想睡玫瑰的年轻陪练,为什么放着上面那些可能更香艳、更露骨的近期录像不看,却偏偏要去看她被俘进庄园的第一天。
这不符合一个好色之徒的逻辑。
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片刻,随后敲下一行字。
【我想知道她为什么肯留下。】
消息发出后,屏幕上没有回应。
过了几秒,房门后忽然响起“咔哒”一声,程幽推门走了进来。
她的右手握着一部亮着的内部机,屏幕上,正是我刚刚敲进去的那句话。
“我想知道她为什么肯留下。”程幽一边照着屏幕念,一边踱步走回桌边。
念完后,她抬起眼皮,“这个答案,可不太像一个满脑子只想睡她的底层混混。”
我把手从键盘上挪开,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迎着她审视的视线。
“我想睡她,也得先知道她到底是谁的人。”我故意让语气带上一股市侩的精明。
“有什么区别?”程幽问。
“区别大了。”
我扭过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排列着的那四十三段视频记录。
“她脖子上戴着的狗链子不是我的,她住在东院的房间不是我的,她每天穿什么骚衣服、出门去哪里、晚上跟谁睡在一起,全他妈轮不到我来做主。”
我再次看向程幽,道:“我要是连她到底为什么甘心听二公子摆布都弄不明白,哪天精虫上脑真对她伸了手,到时候怎么被人弄死的都不知道。”
程幽站在桌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锋利的目光似乎想把我整个人剖开。
“这次像了。”她终于开口。
她拉开那把椅子,在我对面重新坐下。
“但你点不开这些东西。”
我皱起眉头:“刚才明明已经进到目录里了。”
“你进的根本不是幽眼的主系统,那只是一台独立隔离的终端。”程幽伸手敲了敲桌面,“屏幕上那些文件名、具体日期和视频数量,全是我提前放进去的索引壳子。没有我的高级权限,你连一帧画面都看不到。”
我重新望向墙上的大屏幕。
原来从她接到对讲机、离开房间,再到系统主列表自己幽灵般地出现在我面前,这一切根本就不是什么安保疏忽。
全是她精心设计好的套。
她不仅想试探我会不会趁机偷看,更想借此看清,我这种处境的人,如果有了机会,第一个想碰的究竟是哪一段。
“屏幕上问我的那句话,也是你发的?”我问。
“是。”
“既然不让我看,为什么还要让我选?”
“因为一个人在毫无防备时最先选择看什么,比他经过大脑思考后回答的借口更难造假。”程幽一把拿过桌上的控制面板,手指在上面滑动,将光标重新移到了最底下那段录像上。
“你选了最早的这一天。”
她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先黑了一瞬。
紧接着,一行监控时间码出现在画面的左上角。那是两个月前,妈妈被铁手抓进荣盛庄园的那个夜晚。
监控画面拍摄的位置位于东院二楼的走廊。探头的角度装得很高,正好嵌在拐角的上方,镜头居高临下,对着左手第一间房的那扇门。
几秒钟后,走廊尽头出现了两道身影。
罗书澈走在前面。
妈妈跟在后面。
她穿的,还是那天晚上我们潜入生日宴时精心准备的那身红裙。
只是此刻,衣袖和肩膀上沾着大片灰黑色的污渍,一侧的袖口已经被暴力扯裂,露出的白皙手腕上,赫然留着一圈触目惊心的红肿勒痕。
她没有被绳索捆绑,身后也没有打手推搡着她。
她只是走得很慢。
来到那扇房门前,罗书澈停下脚步,掏出房卡将门刷开。随后他侧过身体,姿态甚至称得上绅士,将门口的位置让给了一身狼狈的妈妈。
录像里,罗书澈的声音传了出来。
“跨过这道门,我们在地下室里谈好的事情,才算真正作数。”
他那时候的声音比现在听起来要略显青涩一些,但那股高高在上的语气却没有任何区别,依旧是那种一贯的温和与平稳。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罗书澈补充了一句。
妈妈静静地站在门外,视线越过罗书澈,看向那间陌生的房间里面。
监控探头拍不到她正面的表情,我只能看见,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沾着灰尘的右手,指节一点点收紧,攥成了拳头。
“你会反悔吗?”她沙哑着嗓子问。
“我是在问你。”罗书澈淡淡地挡了回去。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妈妈缓缓抬起脚,自己跨过了那道门槛。
罗书澈紧跟着走了进去,房门在两人的身后缓缓关闭。
监控画面随之硬切。
新的视角直接来自房间内部。
录像里的那间卧室,陈设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
床、沙发、梳妆台,全部分毫不差地摆在原来的位置。
茶几桌面上放着一只打开的精美盒子。
盒子正中央,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条崭新的黑色细链。
那时候的它,还没有贴上过妈妈的皮肤,也没有留下任何磨损的痕迹。
链子中央那枚暗红色的指示灯处于熄灭状态,两端的金属卡扣在灯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妈妈走到沙发旁,坐了下去。
罗书澈走上前,拿起那条细链,在手指间慢慢展开。
“条件,再说一遍。”他拿着链子说道。
妈妈抬起头,仰视着面前这个掌控她生杀大权的十八岁少年。
“三件。”
“要是少一件呢?”
“那就不用谈,直接杀了我。”
罗书澈拿着那条细链,绕到她身后的位置。
“第一件。”他命令道。
妈妈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启唇:
“第一件——”
巨大的屏幕骤然一黑。
录像里的声音和画面,在这最关键的这一秒,硬生生切断了。
我心底一急,身体下意识地猛往前探,直接按上了桌上的控制面板。
没用。播放器的进度条已经彻底不见了,整个屏幕重新退回到了那四十三段录像的目录界面。
“后面的内容呢?”我盯着程幽问。
“暂时没有了。”程幽将控制面板从我手底下抽走,收回了控制权。
“你刚才说让我选的。”我咬着牙。
“我只问你想看哪一天,可没说让你把一整段全看完。”
我盯着她的脸,看到她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现在至少已经亲眼确认了一件事,她不是被人强行拖进东院的。”程幽冷冷地陈述着事实,“在地下室和二公子谈完以后,是她自己跨过了那道门,那些留下的条件,也是她自己亲口开出来的。”
“她到底开了什么条件?”
“想知道,就拿东西来跟我换。”
程幽再次将东院二楼的文件夹在屏幕上展开,让那四十三条记录排在我面前。
“这四十三段录像,究竟是什么?”我指着屏幕问。
“异常记录。”
“什么叫异常?”
“二公子进入她的房间、她脖子上的细链长时间离身、有未经幽眼登记的访客进入,或者是特定敏感词的谈话,以及系统判定有必要单独保存下来的声音和画面。”程幽毫不避讳地解释道。
“是谁让你保存这些私密东西的?”
“不是二公子。”程幽伸出手指,点在“四十三”那个数字上。
“是三哥让幽眼留的。”
我震惊地看着她。
“三哥为什么要派人监视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不是只监视二公子一个人。”程幽靠在椅背上,“东院、主楼、五个分部的堂口,这座庄园里每一个应该留下蛛丝马迹的地方,幽眼都会留下记录。二公子从国外回来仅仅半年,手里连一个正经的分部都没有,却敢擅自做主,在地下室里强行保下一个查了荣盛会整整五年的刑警队长。”
她盯着我的眼睛。
“换成是你,你会不会派人盯着?”
她的这句话已经说得足够透彻。
这四十三段录像,并不是罗书澈让程幽替他保存的私密影像,更不是程幽为了讨好他私下送上的礼物。
这是罗三刀亲手安插在东院的一双眼睛。
这位荣盛会的掌舵人,一边纵容小儿子把妈妈这条危险的警犬留在身边玩弄,一边又让幽眼事无巨细地记录下他们关起门来发生的一切。
罗三刀从没相信过苏玫。
他同样也没有完全相信罗书澈。
“二公子知道这四十三段录像的存在吗?”我试探着问。
“他当然知道东院装了监控。”
“那他知不知道你单独在后台留下了这四十三段存档?”
“这个问题,你可以自己去问他。”
程幽关掉了文件目录,重新调出前天晚上天悦酒店的监控录像。
画面定格在那个推餐车、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身上。
“我现在需要立刻知道三件事。”程幽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余伟口中那个派活的劳务中介到底是谁。”
“第二,画面里这个人,究竟是用什么通天手段拿到幽眼那张高级权限卡的。”
“第三,他从十八楼导出去的那段录像,为什么会跑到罗大公子的手里。”
她每念出一件,便在屏幕的空白处列出一行字。最后,这三个问题并排出现在了那个戴帽子男人的黑影旁边。
“你自己手底下那么多人,查不到这些?”我忍不住反问。
“我能查,但我现在每往下调动一个人,庄园里就会有人提前几分钟知道我查到了哪里。”
“你怀疑幽眼内部有内鬼。”我一语道破。
“不是怀疑,是确认。”程幽说道,“没有幽眼内部的人偷偷提供信息,这个戴帽子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十七楼货梯口存在一条监控盲线,更不可能精准避开我布置的每一个正常机位。”
“那你为什么偏偏要用我?”
“因为你既不是我的人,也不是他们那帮老东西的人。”
“我是铁手的人,李铁军的手下。”我反驳道。
“你才进铁手几天,李铁军根本还没来得及信任你。”程幽看着我,将我目前的处境扒得一干二净,“罗大江已经在怀疑你对玫瑰的态度极其不正常,花月容满打满算只见过你两次,白语薇甚至从来没有拿正眼看过你、和你单独说过一句话。”
“至于两位公子——”程幽刻意停顿了一下。
“在他们眼里,你现在都只是一条随手捡来给玫瑰提鞋的狗。”
我放在桌子底下的手缓缓收紧,却无法反驳。
“不属于任何一边,就是你目前对我来说唯一的用处。”程幽冷酷地说道。
我盯着程幽的眼睛:“我冒着命危险帮你查,能得到什么好处?”
她没有回答,而是调出一份昨晚新增的亲属关系核验记录。
屏幕上只展开了“兄弟姐妹关系”一栏,其他亲属信息全部处于折叠状态。
“昨晚以后,大公子专门让人沿着‘妹妹’这条线查了一遍。”
程幽将核验结果放大,推到我眼前。
“玫瑰,根本没有妹妹。”
我望向屏幕上的信息。
“她是独生女。现存户籍、收养和社会关系中,都不存在一个需要二公子保命的妹妹。”
程幽关掉资料。
“她昨晚在罗大公子床上,一边被干一边喊出来的那句话,是假的。”
这根本不是什么新爆出来的筹码。
这只是妈妈在被罗天豪压在身下时,顺势抛出去喂给罗天豪的一条假线索。
而狂妄的罗天豪,已经信以为真了。
“她为什么要撒这种一查就破的谎?”我问。
“为了让大公子去查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虚构人物。”程幽说道,“他查得越久,查不到结果,就越会觉得这个人被二公子藏得深不见底。”
“这不正好替二公子解了围?”
“这只能说明,玫瑰死都不想把她当初留在地下室真正的底牌交到底细不明的大公子手里。”程幽看着我,眼神深邃,“但这绝不能说明,她就死心塌地站在二公子这一边。”
这句话,听起来既是在剖析妈妈的处境,也像是在说程幽她自己。
替罗书澈做事,并不等于死心塌地站队罗书澈。现在她暂时替我打开录像的权限,也绝不等于她已经开始信任我。
程幽重新打开了东院的那个视频目录。
这一次,她没有再去点最底下的那段起源,而是把光标往上移了移,停在了中间的一段记录上。
日期显示,那是妈妈被抓失踪后的第二十三天。
那条视频文件的右侧,清清楚楚地标注着时长:一小时五十七分钟。
“二公子晚上十点四十分进去,凌晨十二点三十七分出来。”
程幽把光标停在文件名上。
“期间玫瑰的细链没有离线,门也没有开过。”
她抬眼看向我。
“你要真像你自己招供的那么想睡她,这一段,应该比最早那段更合你的胃口。”
我的视线落在那接近两个小时的时长上。
那是妈妈失踪后的第二十三天。
当时的我,还被张卫国那个老狐狸关在暗无天日的禁闭室里,我甚至连她究竟是死是活、被关在哪里都不知道。
而在那同一个风平浪静的晚上,她却已经安稳地住进了东院的房间,并且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和罗书澈单独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找到那个戴帽子的人,或者,把那张丢失的幽眼卡原原本本地带回来。”
程幽关闭了文件,切断了我的视线。
“只要你能做到其中一件,我就让你完完整整看这一段。”
“那最早的那段呢?”我不甘心地追问。
“两件都做到,我让你把这两段,全部看完。”
我与她对视了片刻。
“成交。”
程幽将刚才拿走的控制面板和键盘重新推回我面前。
“现在,输入那个中介的号码。”
我凭着记忆,把余伟手机上看到的那串数字一个不落地敲了进去。
程幽快速核对了一遍,果断按下了查询键。
系统高速运转,很快跳出了追踪结果。
这个号码没有任何实名登记的痕迹,使用的是一张来路不明的预付费黑卡。
但在号码属性的下方,却突然跳出了一条刚刚更新的基站信号记录。
最后一次开机,就在今天早上六点五十二分。
定位显示,位置在河东旧货运站附近。
程幽立即点开详细的卫星地图。
一个闪烁的红点出现在货运站北侧的一片破败的老居民区里,停留时间只有短短的十一分钟。
“这是那个中介的位置?”我问。
“不一定。”程幽冷静地分析道,“也可能是某个拿着这部中介手机的人。”
她迅速将画面切换到那片居民区附近最近的道路监控。
时间显示为早上六点四十九分。一辆没有车牌的灰色面包车拐进了那条巷子。车门哗啦一声滑开,三名戴着口罩的男人先后从车上跳了下来。
六点五十五分,监控显示这三个人钻进了同一栋老楼里。
直到现在的实时画面,那三个人再也没有出来。
程幽把监控画面暂停,将其中一个男人的影像放大。
那个人粗壮的手里,拎着一卷黑色的东西。
看起来像是一捆麻绳,也像是常用来捆绑手脚的粗长塑料扎带。
“余伟就住在那栋楼里?”我惊出了一身冷汗。
“昨天晚上,他用自己的身份证在那片区域开了一间日租房。”程幽从抽屉里摸出一部没有任何登记编号的内部手机,扔到桌上。
“找到余伟,赶在他们问出卡的下落、把人带走以前救下来。”
“那找卡的人呢?”我抓起手机。
“能留活口就尽量留。”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从椅子上站起身。
刚走到门边拉开门把手时,程幽又在后面冷不丁地叫住了我。
“李豆豆。”
我回过头。
她坐在那片幽冷的屏幕前,手指再次点开了那段一小时五十七分钟的录像,停在播放键上。
“你最好赶在那帮人从余伟嘴里撬出那张卡的下落之前找到他。”
“否则这下一段录像,你这辈子都看不成了。”
说完,程幽按下了一个切换按钮。
屏幕右上角的角落里,瞬间出现了一个监控分屏,画面正是那间日租房门外的实时影像。
那扇紧闭的房门,忽然从里面被什么重物猛地撞击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更沉闷的撞击。
第三下撞击过后,一只满是鲜血的手,贴着冰冷的水泥地,从门缝底下极其缓慢而绝望地伸了出来,在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程幽看着屏幕,声音依旧平静。
“余伟还活着。”
“现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