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传来回应:
  “收到,高管事。西区值守的人正在上楼,马上执行封门。”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张要命的幽眼卡,现在还安安静静地压在我宿舍的床板底下。
  更要命的是,卡的旁边,就是妈妈当初换下来、被我亲手揉成一团的那双原味黑丝袜。
  搜查的人只要一掀开床板,这两样东西,就会完完全全暴露在他们眼前。
  罗大江坐在硬木椅上,脸上露出笑意。
  “怎么了,李豆豆?”他用粗大的手掌拍了拍木椅扶手,发出“啪”的一声,“怎么突然脸色这么难看,吓傻了?”
  我向前跨出一步。
  “高管事,先让他们别进门。”我大声说道。
  会客厅里所有人的视线,再次落在我身上。
  高管事握着对讲机转向我:“为什么?”
  “因为那张卡,就在我的房间里。”
  一听这话,罗大江从椅子上猛然站起。
  “操,老子就知道是你这个小杂种捣的鬼!”他怒吼着就要冲上来。
  李铁军伸出手,硬生生挡住了他:“急什么,让他把话说完。”
  罗三刀低低咳了两声,枯瘦的手指压住膝盖上的薄毯。
  “卡,是什么时候到你手里的?”
  “昨天晚上。”我强迫自己镇定,大脑飞速运转,嘴上毫不迟疑地说道,“余伟在推餐车的时候捡到了这张卡,后来在别墅车库碰到我,把它交给了我。”
  “既然卡在你手里,刚才问你的时候,为什么撒谎?”罗三刀的声音陡然转冷。
  “因为程小姐已经确认,幽眼内部有内鬼。”
  我把目光从程幽的脸上移开,直接转向坐在大厅正中的罗三刀。
  “卡是从幽眼维护柜里被人偷出来的,连监控都敢明目张胆地被人换成旧画面。我一个底层跑腿的,根本不知道到底是谁拿了卡,更不知道现在这间屋子里,有谁正在替那个内鬼通风报信。”
  罗大江暴跳如雷,抬手指到我的鼻子上:“你他妈的一个外人,还敢在这儿怀疑我们?”
  “在弄清楚谁可信以前,我不敢说。现在三哥在这里,五位负责人也全在场,搜查的人又已经到了门口——我只信这时候把卡摆到三哥面前,它才不会凭空消失,我也不会悄无声息地被人灭口。”
  罗三刀抓起旁边的塑料药杯,仰头喝了一口水,杯沿碰过干瘪的嘴唇,又被他缓缓放回桌上。
  “你既然想亲手交给我,为什么还要藏在自己的宿舍里?”
  “我昨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只扫了一眼卡片正面,上面什么都没印。我当时只把它当成一张没用的光板卡,根本不知道它到底有多要命。”我沉声说道,“后来一直没来得及处理。今天一大早,我又被高管事直接带到幽眼接受核验,根本没有机会再回宿舍。”
  “那你现在,怎么又突然想起来说了?”罗三刀眯起眼睛。
  “因为搜查的人一进去,肯定会找到。”
  我笔直地站着,直视这位荣盛会的掌权人。
  “让别人搜出来替我说,不如我自己当着所有人的面,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罗大江猛地绕过李铁军的阻挡,逼到我面前:“卡到底藏在哪儿?”
  “床板下面。”我冷冷地回答。
  “呵,还真他妈藏得够深的。”
  “我一个刚进西区没几天的新人,平白无故捡到一张能让三个亡命徒追杀余伟的要命东西,我不把它藏起来,难道还大摇大摆挂在自己脖子上招摇过市?”我反唇相讥。
  罗大江被我怼得怒火中烧,抬手便要来抓我的衣领。
  “啪!”
  罗三刀拿起药杯,杯底在桌面上重重磕出一声脆响。
  “退回去。”他沉声喝道。
  罗大江重重喘着粗气,不甘心地转身退回了自己的木椅。
  程幽拿起桌上的内部机。
  “高管事,通知西区的人,只封门,绝对不许碰房间里的任何东西。这张卡涉及幽眼内部的特定维护权限和系统入侵,必须由幽眼和铁手两方共同到场取证。”
  高管事放下对讲机,转向罗三刀请示。
  罗三刀抬了一下手:“就照她说的做。”
  程幽立刻在平板上操作,将西区二楼的走廊监控投到了大屏幕上。
  画面里,两名铁手成员已经守在我的房门两侧。
  几分钟后,高管事带人赶到。
  他先把一部开启实时传输的内部机夹在胸前,确认画面已经接入会客厅,这才让程幽从后台解开电子门锁。
  监控视角随即从固定的走廊探头,切换到了高管事胸前不断移动的镜头。
  几个人戴上白色手套,推门进入,依照我的指引径直走向床边。
  “床板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我看着屏幕说道。
  监控画面里,高管事掀开薄褥子,又抬起那块松动的活动床板。
  一双被揉成一团、皱巴巴的黑色丝袜率先出现在了高清镜头里。
  罗大江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后,当场鄙夷地嗤笑出声。
  “哈!还真他妈是玫瑰身边养出来的一条发情的狗,连女人穿过的破烂原味袜子都当宝贝一样藏着!”
  高管事用取证夹小心地挑起那团丝袜,将其装进透明证物袋。
  那张硬塑料卡,随即从丝袜的掩护下赫然滑了出来,掉在床板上。
  高管事伸手将卡片翻过一面。
  背面的黑色磁条和那张打印着“幽眼”两个字的标签,展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罗三刀看向程幽:“这就是你丢的那张卡?”
  程幽调出幽眼工作卡的内部档案,将系统卡号与实物标签上的编号并排比对。
  “是,确认是第四张卡。”
  “立刻把卡送过来。”罗三刀下达命令。
  高管事将那张卡单独装进一个证物袋里封好,亲自带着它离开了房间,朝主楼赶来。
  罗三刀重新将目光锁定在我身上。
  “你刚才,撒了谎。”
  “是。”我坦然承认。
  “为什么要把这张卡,压在那个女人的丝袜下面?”
  “因为单独把一张卡压在床板下,谁无意中掀开都能一眼看见。”我迎着周围探究和鄙夷的目光,“压在那团丝袜下面,平时就算有人碰到,也只会以为我偷藏了女人穿过的东西,嫌脏的人不会伸手翻。”
  我看向屏幕里的取证人员。
  “这种藏法只能防平时有人误碰,防不了今天这种正式搜查。所以我才会主动说出来。”
  花月容听到这个解释,忍不住用手绢掩着嘴,娇媚地笑了一声。
  罗大江则在一旁恶狠狠地骂道:“小杂种,你倒还真挺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罗三刀却并没有笑,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加深重。
  “那个余伟,知不知道这张卡最后交给了你?”
  “他知道。”
  “还有谁知道?”
  “没有了,就我和他。”
  “那今天早上跑掉的那两个人呢?”
  “他们只看见我救走余伟。最多能猜到卡可能在我手里,不能确定。”
  罗三刀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李铁军。
  “铁军,传我的话,从现在开始,那个叫余伟的,谁都不许碰。”
  罗大江立刻皱起眉头:“三哥,那小子现在已经落到警察手里了。”
  “正因为他现在在警察的保护下,谁要是敢轻举妄动去碰他,谁就是主动把陈月玲这尊瘟神引到自己家门口!”
  罗三刀抬起手,指向屏幕上那个戴着鸭舌帽的模糊身影。
  “更何况,那个余伟,是目前唯一一个没有参与这件事、又在天悦运输环节近距离接触过帽子男的目击证人。”
  他把这番话说完,似乎耗费了不少体力,喘息着又看向了我。
  “至于你,李豆豆,继续交给程幽,给我查。”
  李铁军在旁边开口道:“三哥,李豆豆的名字,现在还在铁手的名册上。”
  罗三刀看了他一眼。
  “名留在铁手,卡的案子没查清以前,程幽需要他,随时可以调。”
  “查完以后呢?”李铁军问。
  “查完了,人还是你的。”
  李铁军这才转向我。
  “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军哥。”
  ……
  半个小时后,高管事一路小跑,把装有卡片的证物袋安全送回了主楼。
  程幽戴上手套,当着所有人的面剪开证物袋的封口,将那张卡抽出,插入一台幽眼专用的离线只读设备中。
  屏幕上很快读取并显示出了卡的内部编号:
  【维护卡04】
  程幽手指在控制台上翻飞,将系统异常日志、今天袭击者的手机数据、金海会所的报销账目,以及罗天豪刚才不情不愿交出的材料,全部分屏并排放到了大屏幕上。
  “通过现有的证据,现在已经能确定六件事。”
  她点开第一份红色的异常记录。
  “第一,前天晚上七点十二分,有人从幽眼二楼维护柜取走第四张卡,并用旧录像覆盖了实时监控。对方掌握幽眼内部的操作方式,但目前还不能确认具体身份。”
  第二份线路记录随之在旁边展开。
  “第二,同一张卡在当晚被用于开启天悦酒店十七楼旧线路的维护权限。”
  第三张图片,是余伟推着那辆餐车的电梯监控定格。
  “第三,劳务中介故意把余伟安排成一次性的临时送货工。帽子男在十七楼支开余伟,借餐车和黑色皮包掩护,将信号接收或者转接模块带进备餐间,再利用旧线路导出1801第二台设备的画面。”
  程幽把1801的第二台设备单独标红。
  “但这台机器究竟是谁、又是什么时候提前装进房间的,目前还没有查清。”
  第四张,是那张旧员工登记照的帽子男档案。
  “第四,这个帽子男曾经参与过天悦酒店和幽眼的外包线路维护工程。他非常清楚旧线路的隐藏位置,也完全知道该怎样避开酒店现有的所有正常摄像头。”
  第五张,是金海会所那张两万八千块的报销单,和今天被抓袭击者的手机短信界面。
  “第五,金海会所的经理用一张伪造的幽眼维护单,违规支出两万八千元现金,袭击者手机里的通联记录显示,安排余伟工作的那个预付费黑号,也曾向他们发送日租房位置和金海会所的交接指令。帽子男与金海经理之间,则通过另一部一次性手机联系。”
  程幽最后点开了罗天豪交出的那张天悦偷拍照片和信封。
  “第六,这张照片,昨天早上被人送到了大公子的别墅。监控显示,送件的车辆就是从金海会所后巷出发的,为了掩人耳目,中途还特意更换过一次假车牌。”
  罗天豪听完,极度不耐烦地一挥手:“你罗里吧嗦查了半天,说了这么多废话,最后的矛头不还是指到了她花月容的头上?”
  花月容脸色一变,立即转身反击:“金海的经理确实违规用了我手底下的账,但这绝对不能代表是我在背后指使他这么做的!”
  “人是你花姐场子里的人,钱是从你花姐的账上走的,连事情发生的地方也是你天悦的地盘。”罗天豪步步紧逼,“你还想怎么抵赖?”
  “大公子。”花月容毫不示弱,“那张偷拍的照片最后可是实打实地送进了您的别墅里,要是按照您这种强盗算法,您才是那个在幕后主使一切的人!”
  “你他妈——”罗天豪恼羞成怒,抬脚便要走向她动手。
  “啪!”罗三刀枯瘦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塑料药杯上。
  “都闭嘴。”
  会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程幽没有理会他们的争吵,迅速将那六份资料缩略,整理成一条现阶段能够确认的执行链:
  【劳务中介雇佣安排余伟送酒】
  ↓
  【1801第二设备被人提前安装,安装者不明】
  ↓
  【帽子男借餐车掩护进入十七楼备餐间】
  ↓
  【使用幽眼卡开启旧线路维护权限】
  ↓
  【第二路录像信号被实时导出】
  ↓
  【金海经理名下账目支付佣金,金海会所被指定为权限卡交接地点】
  ↓
  【其中一张视频截图照片进入罗天豪别墅】
  “目前,录像被导出以后的执行链已经基本成立。”程幽指着屏幕说道,“但这条链上,还有三个最关键的位置是空白的。”
  她在流程图的三个空白节点上,各标出一个醒目的红色问号。
  “第一,1801里的第二台机器,究竟是谁提前装进去的。”
  “第二,谁从幽眼内部取出了第四张卡,又覆盖了那十九秒监控。”
  “第三,金海经理究竟在听谁的命令,或者整件事是不是由他自行策划。”
  罗书澈平静地看向暴躁的罗天豪:“所以,大哥只是这场局里,最后一个拿到诱饵的人,并不一定就是第一个下令设局的人。”
  “少他妈在这儿替老子洗白!”罗天豪冷声骂道,“老子就算真想做这个局,难道还不敢当着你们的面认?”
  “你认不认现在已经不重要了。”白语薇“啪”的一声合上手里的账册,语气冰冷,“账面的线索,只能查到金海经理那里为止。如果想继续往上查,已经没有任何资金付款的凭证记录了。”
  罗三刀用手掌压住薄毯,缓缓站起。
  李铁军见状,赶紧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他的身体。
  “把帽子男和金海经理的资料发出去。”罗三刀说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金海会所继续封,天悦十八楼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重新开。”
  “老大把手里的全部照片和副本交给幽眼。老二那边原本拍下的东西,也不许往外动。”
  他说到这里,咳嗽重新压进胸腔,整个人扶着李铁军的手臂弯下腰。
  白语薇迅速拿起小桌上的药瓶,倒出几片药递给他。
  罗三刀就着水吞下药,喘息着补完最后一句: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要是敢为了争权夺利,把周家这层窗户纸给我捅破了,谁就他妈的先滚出我荣盛会!”
  ……
  我跟着程幽走出会客厅。
  刚走到楼梯口,李铁军便从后面叫住了我。
  “李豆豆。”
  我停下脚步:“军哥。”
  李铁军走到我面前,目光从我肩膀一路扫到双手。
  “进庄园以后,天天给玫瑰提鞋,又替幽眼跑腿。你是不是已经忘了,自己靠什么进的铁手?”
  “没忘。”
  “明天早上六点,回钢铁厂拳场。”李铁军说道,“许龙在门口等你。”
  我问:“有什么事?”
  “玫瑰下个月还要上台。你挂着她专属陪练的名头,铁手得先看看你这几天有没有把拳头练废。”
  李铁军侧过身体,让开通往楼梯的路。
  “先跟程幽把今天的账算完,明早别迟到。”
  “是,军哥。”
  李铁军交代完毕,我跟着程幽回到了灰楼。
  她走到桌边,把重新封进透明袋的第四张工作卡放在桌面上,随后在平板上调出我的红色档案,在后面又添上了一行记录:
  【隐瞒关键物证不报,暂列幽眼协查名单。】
  “卡我已经交出来了。”我看着她说道。
  “所以你现在才能好好地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程幽合上档案。
  “你心里清楚,你要是真等铁手的人掀开床板把它搜出来,你现在就绝对不会是站在这里面对我了。”
  “余伟那边怎么处理?”我问。
  “三哥已经下达了命令,在那个戴帽子的男人落网以前,荣盛会上上下下,没有任何人敢再去动他一根指头。”
  “那我的资料呢?”
  “继续标红处理。”
  “卡已经交回来了,我还要继续留在红色档案里?”
  “我只答应过,只要你做到,就让你看录像,但我从来没有答应过要替你洗白这份档案。”
  程幽将那份红色的档案重新推回我面前。
  “你想想,李豆豆这破绽百出的履历如果突然一夜之间变成了清白的绿色,李铁军、罗大江,甚至是白语薇,都会重新把你查个底朝天。保持现在这种标红的状态,他们反而只会觉得你是个来路不明、利欲熏心,对玫瑰有非分之想,却又暂时有点用处的底层亡命徒。”
  “你的意思是,红色反而能保住我的命?”
  “至少,能暂时保住。”
  她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转身点亮了墙上的大屏幕。
  东院二楼那四十三段隐秘记录的文件目录,再次毫无遮掩地出现在画面中。
  “你今天带回了活口,查到了帽子男的线索。现在又主动交回了这第四张卡。”
  程幽在控制台上输入了一串极其复杂的权限口令。
  目录最下方,最早那段录像文件名后方,原本灰暗锁死的锁形图案,随即“咔哒”一声,打开了第一格权限。
  巨大的屏幕上,立刻弹出一行新的提示:
  【最早记录:条件复述段已开放访问权限】
  我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就只给我看条件复述这一小段?”
  “帽子男还没有落网,你只完整做到了交回权限卡这一件。”程幽说道,“第二十三天的录像,我已经提前给过你。现在再开放最早记录的条件复述段,已经超过了我们原来的交易。”
  “剩下的呢?”
  “等帽子男真正到手,再谈剩下的。”
  程幽将播放控制器,直接推到了我面前。
  “至于后来,二公子到底又向她索取了什么代价,这台摄像头,并没有录下来。”
  “为什么?”我不解。
  “因为在她的三个条件全部说完以后,二公子就切断了房间里的收音设备。”
  她用手指点亮播放键,随后看向我。
  “李豆豆,你不是一直想弄清楚,玫瑰当初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自己走进东院那个房间吗?”
  “现在,你可以听她亲口告诉你了。”
  视频文件的读取进度条在屏幕下方迅速向前推进。
  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八十五。
  百分之九十九。
  屏幕瞬间转为纯黑,播放器进入了待播放状态,没有出现任何具体的画面。
  程幽的声音从黑暗的屏幕前传来:
  “看之前,先告诉你一件事。”
  “她被抓进庄园当晚,开出的第一项条件,和她的儿子有关。”
  播放按钮亮起。
  【第一项条件,即将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