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家后墙翻出来,赵彻站在巷子里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袖口那道毛边越拍越起毛,他看了两眼,不拍了。“我回去换衣裳。”他朝贾琮和薛蟠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薛蟠着后腰,龇牙咧嘴,从地上爬起来跟在贾琮后头。两人带着金刚回了荣国府。门房老刘头正坐在门槛上剥花生,远远看见三爷从街口拐过来,身后还跟着个毛茸茸的黑大个。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等看清那玩意儿四条腿着地还比人高出一截的时候,手里的花生壳掉了一地。金刚路过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龇了龇牙。老刘头一屁股坐到了门槛后头,花生米从手里滚出去老远。进了东跨院,赵嬷嬷正歪在廊下的躺椅上晒太阳。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就她跟贾琮两个人过日子,东跨院不比府里别处热闹,但胜在清静。听见脚步声,她睁开一只眼。先看见贾琮,刚要闭上眼接着养神,紧接着看见他身后那个黑乎乎的巨大身影。赵嬷嬷从躺椅上坐了起来。“三爷,这什么玩意儿?”“猩猩。”金刚盯着赵嬷嬷,龇了龇牙,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赵嬷嬷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贾琮抬手一巴掌扇在金刚后脑勺上。金刚整个身子被拍得往地上一趴,下巴磕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它趴在那儿愣了一会,然后慢慢爬起来,看看贾琮,又看看赵嬷嬷,把嘴闭上了。赵嬷嬷看了看金刚,又看了看贾琮。“脾气还不小。”“欠收拾。”贾琮说。金刚蹲在院子当中,眨了眨那双灯笼大的眼睛,把下巴往赵嬷嬷肩膀上一搁,讨好地蹭了蹭。赵嬷嬷被蹭得歪了一下身子,拍了拍那颗比脸盆还大的脑袋:“行,挨了揍知道巴结,还算机灵。”她转头看了贾琮一眼:“公的母的?”“公的。”“一顿吃多少?”“不知道。”“挑食不?”“只吃素。”赵嬷嬷从躺椅旁边的小桌上拿了颗桃子,往金刚面前一递。金刚伸出爪子接过去,整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桃核噗地吐出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又把下巴搁回赵嬷嬷肩膀上,蹭得更起劲了。赵嬷嬷乐了。“行,养着不亏。比门口那几条光吃饭不干活的狗强。往后院子里有了它,连条野猫都钻不进来。”她拍了拍金刚的肚子,“行了行了别蹭了,去那边蹲着。”金刚老老实实走到院墙根底下,找了个太阳晒得着的角落,往地上一坐,眯起了眼睛。薛蟠在旁边看得直咧嘴:“赵嬷嬷,你真不怕?”“怕什么。”薛蟠张了张嘴,看了看金刚,又看了看赵嬷嬷,扶着腰站起来。“得,我先回梨香院了。三爷你这院子里往后我是得小心点来。”说完一瘸一拐地出了东跨院。贾琮拿了两块赵嬷嬷新做的枣糕塞嘴里,转身出了东跨院,往贾赦书房去。贾赦正歪在椅子上喝茶。今天总算清静了一阵,没人来告状,也没人来送信说小兔崽子又砸了谁家铺子。他把茶盏端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喝,门口小厮快步走了进来。“老爷,三爷来了。”贾赦往门口扫了一眼。贾琮一只脚刚跨过门槛,手里拎着个布袋子,沉甸甸的,往桌上一搁,咚的一声闷响。布袋口松开着,露出里头白花花的银锭子。贾赦的目光钉在那袋银子上,茶盏往桌上一搁,扭头朝窗外喊了一嗓子。“赖大!快,把消息散出去,就说老爷我病了,见不了人!”赖大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老爷,什么病?”“急症!谁来也不见!”贾琮把布袋往桌上一推。“那我回去了。”“站住。”贾赦一把按住他肩膀,盯着桌上那袋银子,喉结动了动。这小子从来只给点碎银,今天太阳是打地底下钻出来了?“你先告诉我,这银子怎么来的。”“分红。”“分红?”贾赦的声音拔高了半寸,又赶紧压回去,“分红能有这么多?你爹虽然贪财,但不蠢。你这银子,我一摸就知道烫手。说吧,这回是把顺天府的衙门点了?还是拆了哪家权贵的铺子。”“都没。”“那这银子到底哪儿来的?”“宁荣街下半年的分红。”贾赦愣了一下。“宁荣街的?”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随即又觉得不对,重新坐直了身子,“等等。下半年?不是一月一结吗?什么时候改半年了?”“今天。”“谁定的?”“我。”“为什么?”“按月太麻烦。半年一结,省事。”贾赦深吸一口气,用手指头敲着桌面:“我不嫌麻烦。”“我嫌。”贾赦张了张嘴,把一肚子话咽了回去。他伸手拨了拨布袋口,露出底下整整齐齐码着的银锭子,每一锭都是五两的官银。他提起布袋底往桌上一倒,哗啦一声,银锭子铺了半张桌面。他数了一遍,三十六锭,正好一百八十两。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三十六家铺子,每家每月五两,一个月总共一百八十两。两成分红,一个月该得三十六两。半年就该是二百一十六两。可桌上只有一百八十两,少了三十六两。“这数目不对。”他抬起头看着贾琮,“三十六家铺子,两成分红,半年该是二百一十六两。这里只有一百八十两。”“万花楼涨价了。”“涨价?”贾赦的眼珠子转了转,“你上回不是说不涨吗?”“她自己提的,从二十两涨到了五十两。”“她自己提的?”贾赦靠在椅背上,琢磨了一下。京营的事摆平之后万花楼恨不得把这小子当菩萨供起来。自己主动涨价,倒也不是说不过去。“那也不对。她一家涨了三十两,半年多出来一百八十两。我的两成该多分三十六两。总数该是二百五十二两。怎么反倒少了?”“万花楼的账单独算,年底再结。”贾赦张了张嘴。涨价的部分年底结,涨了等于没涨,至少这半年等于没涨。他盯着桌上那堆银子,觉得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你爹我在你眼里,是不是特别好打发?”“是。”贾赦把嘴闭上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刚续的滚水,烫得他嘶了一声。他把茶盏搁回去,决定不再跟这小子较劲了。反正银子是真的。“一百八十两。没少我的?”“没少。”贾赦盯着桌上那堆银子看了好一会儿,扭头朝窗外喊了一嗓子。“赖大!不用传了,老爷我病好了!”赖大的声音从外头飘进来:“老爷,您这病到底什么名堂?”“少废话!”贾赦心情总算平稳了些,朝贾琮摆了摆手。“还有事没事?没事回去,银子我收了。”“还有件事。”贾琮说。贾赦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就知道,一百八十两果然不是白拿的。“说。”“忠顺街的保护费,我收了。”贾赦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把一块大石头从胸口搬开,又被另一块更大的石头砸了回去。“忠顺街。”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许收忠顺街的保护费。”“说过。”“你答应好的。”“没答应。”贾赦想了想,昨天在正厅里他捂着这小子的嘴拖到廊柱后头骂了半天,这小子从头到尾只点了下头,还真没说“答应”两个字。“那你点了头。”“点头是知道了,知道了不等于答应了。”贾赦嘴角抽搐,想骂人又觉得没用,事情已经办完了,再多说也是浪费口水。“这银子是你收的?”“不是。”“谁收的?”“赵彻。”“哪个赵彻?”“昨天来的那个世子。”贾赦靠在椅背上,皱眉问道。“忠顺王府的世子,帮你收保护费?”“嗯。”“他为什么帮你收?”“他是我小弟。”“这话你自己信吗?”贾赦气笑了,指着贾琮道:“你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我砸了一面墙,问他怕不怕。他说怕,然后就答应了。”“你还威胁人家世子?”贾赦跺脚道。“不算威胁,就问问。”“你砸完墙问人家怕不怕,这不叫威胁叫什么。”“叫商量。”“你管砸墙叫商量?”“对。”贾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靠回椅背上。“我说了八百遍忠顺王府得罪不起,你是一个字没听进去。”“听进去了。”“听进去了你还这么干?”“我没得罪他。”“你砸人家的墙,还让人家世子给你当小弟,这叫没得罪?”“打不过就加入,他现在是自己人了。”贾赦抬起手想拍桌子,拍到一半又收回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整张脸憋得通红。他指着贾琮,手指头抖了半天,最后往椅背上一靠,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这是歪理。”“那也是理。”贾赦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他盯着桌上那堆银子看了好一会儿。“忠顺街的分成,分我多少?”“不分。”“不分你跟我说什么?”“就告诉你一声。”贾赦的眼皮跳了跳。“告诉我一声?一百八十两是宁荣街的分红,跟我有关。忠顺街一个字不提,也跟我有关?”“忠顺街跟你没关系。”“怎么没关系?”贾赦拍了一下桌子,“没有宁荣街哪来的忠顺街?没有你爹这块招牌,你能认识世子?不认识世子,你能收忠顺街?”“忠顺街用的不是你的招牌。”“用谁的?”“赵彻的。”贾赦被噎了一下。“你爹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赵嬷嬷养的。”“赵嬷嬷的月钱是谁发的?”“老太太。”“老太太的钱是谁挣的?”贾琮想了想:“祖父。”贾赦把嘴闭上了。他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口。他把茶盏放下,竖起一根手指头。“一成。”“不给。”“一成。”贾赦用这根手指头敲着桌面,“就一成,从今往后你闯再大的祸,你爹我敞开了兜。”“你本来就兜着。”“这回不一样,上回是无偿兜底,这回是有偿兜底,本质不同。”贾琮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一时半会儿没找出这句话的问题在哪儿。“有什么不同。”“无偿兜底靠的是父爱,有偿兜底靠的是契约。”贾赦一本正经地说,“你爹我的父爱有时候不太靠谱。但契约是靠谱的。”贾琮挠了挠头,觉得有点道理。“成交。”贾赦把手伸出来。贾琮在他手心里拍了一下,转身走了。书房里安静下来。贾赦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把桌上的银子一锭一锭捡回布袋里。三十六锭,整整齐齐。一百八十两到手了,忠顺街也拿到了一成。算下来今天没亏。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开始回想刚才的对话。忠顺王府的世子打不过贾琮,所以加入了。他贾赦也打不过贾琮,所以现在正在帮他数银子。那他跟赵彻有什么区别?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看刚才被儿子拍过的手心。“歪理一套一套的。”他把空茶盏往桌上一搁,忽然想起一件事。“半年一结的意思,就是他下半年都懒得来见我了?”书房里没人答话。贾赦靠在椅背上,越想越觉得这一百八十两拿得不是滋味。儿子来一趟,不是来请安,不是来赔罪,是来通知他。通知完了,银子往桌上一拍,走人。这到底谁是爹谁是儿子?他把布袋口系好,搁在桌上看了又看。不管怎么说,一百八十两是真的。就是这滋味,有点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