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琮与薛蟠二人走进荣国府大门,穿过穿堂,一路往东跨院走。两人穿过一道月亮门,迎面撞见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年轻妇人,身后跟着两个丫鬟。那妇人见了贾琮,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说不上是怕还是烦,像是走在路上踩到了一坨狗屎,不踩已经踩了,想骂又不敢骂。“琮三爷回来了。”贾琮嗯了一声,从她身边走过去。那妇人侧身让了让,等他走过去了,才小声对身边的丫鬟说了一句:“又带着那个薛家胖子到处晃,成什么体统。”丫鬟没敢接话。薛蟠耳朵尖,回头看了一眼。“三爷,那谁啊?”“二太太的陪房。”“她说的那个薛家胖子是不是我?”“应该是。”“她怎么不叫你贾家瘦子?”贾琮没理他。到了东跨院门口,薛蟠忽然停下脚步,拽了拽贾琮的袖子。“三爷,你说那个钱大人会不会告状?”“会。”“那大老爷要是知道了怎么办?”“知道了就知道了。”“你不怕?”“怕什么。”薛蟠看着贾琮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白操心了。“那我先回去吃东西了。”“嗯。”贾琮一个人走进院子,赵嬷嬷正蹲在廊下择菜,见他回来,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三爷回来了。午饭在灶台上温着,我去端。”贾琮进了自己那间屋子,把袖子里的银子往空间里放。赵嬷嬷端着饭菜进来,把碗筷摆好,让他快快吃饭。贾琮刚吃完饭把筷子搁下,外头就来了人。是贾赦院里的小厮,站在门口传话,说大老爷叫三爷过去一趟。贾琮到了贾赦书房门口,门没关。贾赦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搁着一封拆开的信,手里端着茶盏,脸拉得老长。贾琮走进去,站定。贾赦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茶盖子叮当响。他抓起信纸抖得哗哗响:“你看看,你看看!人家钱大人都把信递到我这儿来了!说你砸了他家铺子,还收什么保护费!”他把信纸往桌上一拍,“你老子这张脸还要不要了?”贾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贾赦手指点着信纸:“你砸就砸了,还自报家门作甚?你生怕人家不知道你爹是谁?”“他问我了。”“问你就说?你不会编一个?”“编谁?”贾赦眼珠子一转,还真的想了想:“下次你就说是珍哥儿府上的。”“他没庶子。”“那就外室,反正他在外头养了不少。”“哦。”贾赦又瞅了眼信,语气略显无奈道:“别的衙门也就算了,吏部考功司的你也砸?你不知道那是管官的官?”“他是从五品。”“从五品怎么了?”“你是一等将军。”“一等将军管什么用!”贾赦拍桌子,“你爹这个一等将军,说得再好听也就是个虚衔!人家是实职,手里有实权的!”“能唬人就行。”贾赦愣了一下。“别人又不知道你是虚的。”贾赦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反驳。他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于是又把茶盏放下了。“反正你记得,那些没啥背景的你随便收,像钱大人这样牵扯到朝廷重要衙门的就别收。”“那些铺子都收了,就剩他家。”贾琮说,“收全了,整条街才整齐。”“整不整齐跟你有什么关系?”“看着舒坦。”“我看你是觉得你爹过的太舒坦了。”贾赦了眉心继续说道。“行了,我不跟你掰扯了,这个月的银子呢?”贾琮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贾赦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贾琮:“就这么点?”“铺子全收完了,用不着你了。”贾赦往桌上一拍,“你小子现在是要过河拆桥?”“你说过,做生意要懂得及时止损。”“止损是让你止老子的损?”“嗯。”“嗯个屁!”贾赦蹭地站起来:“小兔崽子,没有我你能在这条街上收保护费?没有荣国府这块招牌,人家早把你抓进牢里去了!”“大周律,未及冠者,罪不上刑,亲族受之。”贾赦愣了愣,下意识问道:“你还懂大周律?”“就这条。”贾赦想了想,然后更生气了。“合着就你闯祸,让你爹坐牢是吧。”“嗯。”“你还嗯!”贾赦一把抓起桌上的镇纸,举过头顶。贾琮站在原地没动。贾赦举了三息,又把镇纸放下了,小心翼翼地搁回桌上。不是舍不得砸儿子,而是舍不得镇纸。那是和田玉的,砸坏了心疼。他坐回椅子里,端起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滚出去。”贾琮转身就走。“回来!”贾琮停下,转过身。贾赦用最后的威严吼道:“回头把你爹我的两成份子送来,你要敢过河拆桥,以后老子就不给你兜底了!”“哦。”贾琮出了门。贾赦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外头静悄悄的,廊下的鹦鹉在笼子里扑腾了两下。他咳了一声,朝外头喊了一嗓子:“备纸笔。”小厮端了纸笔进来,研好墨,退了出去。贾赦铺开信纸,提起笔。第一张写了两行,成一团丢了。第二张写了个开头,又了。写到第三张,一气呵成。他搁下笔,拿起信纸吹了吹墨迹,从头看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他把信装进信封,又在信封背面加了一行小字,然后递给守在门口的小厮。“明儿让赖大送到吏部衙门,交到钱大人手上。”小厮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贾赦靠在椅背上,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碎银子,在指间翻了两下,丢进桌上的笔洗里。银子沉底。他又伸手把银子捞了出来,在袖子上擦了两下,重新揣回了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