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昆明转了两趟车,到猪头山脚下的镇子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这个镇子比我想象的要小。
一条主街,两边是些两三层高的楼房,楼下是铺面,楼上是住家。
铺面多是杂货店、小饭馆、五金店,还有几家卖户外用品的。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摩托车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阵灰。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带着植物腐烂味道的气息,跟深圳完全不一样。
我妈站在街口,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山。
山很高,绿得发黑,云绕在半山腰,看不清山顶。
她看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表情,我说不上来,像是放松,又像是别的什么。
“走吧。”她说。
她领着我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石墙,墙上爬着青苔。
走到尽头,是一扇木门。
她掏出钥匙开门,门后是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地上铺着青石板,角落里有一棵石榴树,结着几个青涩的果子。
正对院门是一间正房,左右各一间厢房。
房子是木头结构的,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你什么时候租的?”我问。
“来之前就订好了。”她把行李箱拖进正房,“网上找的,一个星期。”
正房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
很简单,但够用。
我妈把箱子打开,开始往外拿东西。
她的衣服,她的洗漱用品,还有那件米色风衣。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动作很利落。
“你睡左边那间。”她头也没回地说。
我把行李箱拖进左厢房,里面也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比正房小一点,但干净。窗户开着,能看到院子里的石榴树。我放下包,出来帮她收拾。
下午我们去了镇上最大的那家户外用品店。
铺面不大,但东西很全。
我妈拿着一个单子,上面列了一长串东西。
她一样一样地挑:登山鞋、冲锋衣、头灯、手电筒、急救包、防潮垫、睡袋、绳索、指南针、压缩饼干、净水片。
我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看她蹲下来翻东西,一件一件地摸,一件一件地看。
她挑东西的样子跟挑水果似的,很认真,又很随意。
“妈,你以前买过这些?”
“没有。第一次。”
“第一次你还这么懂?”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网上查的攻略。你以为我像你,什么都不看就敢往外跑?”
我被她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买完单的时候,我妈看了看购物车,忽然说:“帐篷得换一个。”
“怎么了?”
“那个太小了。两个人睡不下。”
我低头看了看单子,她之前挑的是个双人帐篷。“你原来不是买了一个双人帐篷吗?”
她没立刻回答,转身往货架那边走。
我跟在后面,看她挑了一个大一些的双人帐篷,蓝色的,比刚才那个重不少。
她抱起来掂了掂,点了点头,放进购物车。
然后白了我一眼。说道“原来的是双人亲子帐篷,你看看的能住下一个180的儿子吗?”
出了店门,我抱着帐篷,她提着其他东西,往回走。
路上经过一家小饭馆,门口挂着腊肉,香味飘出来。
我妈停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妈,要不在这吃?”
“回去做吧。东西都买了。”
回到小院,我们把物资一样一样整理好。
我妈把东西分成两份,一份她的,一份我的。
她做事很有条理,每样东西放在哪儿都有数。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看她忙活,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饭。
很简单,一个炒青菜,一个番茄鸡蛋,一锅米饭。
我们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
天黑得晚,八点多了天边还有光。
山里的风很凉,吹得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
“妈。”
“嗯。”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来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了。”她没细说。
我没有追问。我们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她吃得很少,半碗饭都没吃完就放下了筷子。她端着碗,看着院墙外面的山,又在发呆。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太好。
可能是换了地方,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听见正房那边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翻身。
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
我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我妈说要去镇上再买点东西。
她让我留在院子里收拾背包,自己出去了。
我收拾了一半,发现折叠刀忘了买。
我妈单子上没有这一项,她大概没想起来。
我想了想,出了门。
镇上只有一家卖刀具的,在街尾,铺面很小,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
我挑了一把中等大小的折叠刀,不锈钢的,带锁定。
老头看了我一眼,问“进山?”我说“嗯”。
他把刀递给我,又拿了一盒火柴给我,“拿着,不要钱。”我谢了他,揣好刀往回走。
路过主街的时候,我看见我妈了。
她站在一家小饭馆门口,背对着我,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个子不高,戴着一顶鸭舌帽,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脸。
两人离得不远不近,像是在说话。
我往旁边躲了躲,站在一个卖水果的摊子后面。
他们说了大概两三分钟。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往镇子外面去的方向。
我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我绕了个圈,从另一条路先回了小院。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跟平时一样。
“买到了?”
“嗯。”我说。
她把水果放在石桌上,进了正房。
我坐在院子里,拿出那把折叠刀,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刀刃很亮,映着石榴树的影子。
我想,我妈那个单子上没有刀。
她没想到要买刀。
她这种天然呆的大美女,怎么会想到这些事呢?
还好我来了。
保护中老年仍然有点神经大条的妈妈,本来就是儿子的职责。我自豪地想着,把刀收进口袋。
但接下来时间,我妈越来越不对劲。
她经常发呆。
坐在院子里发呆,坐在床上发呆,有时候吃饭吃到一半,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看着某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话也变少了。
以前在家里,她总是那个说个不停的人,走到哪儿说到哪儿。
现在她安静得让我不习惯。
傍晚,我在院子里整理背包,她坐在石阶上,看着那棵石榴树,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特别清楚。
“妈。”
她回过神。“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没有。”
“你最近老是叹气。”
“是吗?”她又笑了一下,“可能是累了。坐车坐的。”
我不信。但我也没追问。我想了想,说:“是不是我来,让你觉得不自在?”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想?”
“你以前旅行都是跟姐妹,要么就是一个人。这次我跟着来了,是不是打乱了你的计划?”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你来也挺好。”
她说“也挺好”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进了正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我妈以前旅行,确实都是跟姐妹或者一个人。
她好像不太喜欢跟爸爸一起出门,更别说跟我了。
她总说“一个人自在”。
这次我硬跟来,她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肯定不痛快。
她是不是有什么计划,被我打乱了?
我这么想着,有点愧疚,但又有点理直气壮。
不管她有什么计划,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就是不对的。
我来了,至少能看着她。
就算她生气,我也得待着。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院子外面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很密。
我忽然想起白天在街上看见的那个人。
鸭舌帽,深色衣服,看不清脸。
我妈跟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不像是熟人,也不像是陌生人。
就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是来找人的?
不,她没约任何人。我就是猜的。电脑里没有任何约人的记录。她就是自己来的。
但那个人是谁?
我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我妈站在一棵很大的树下,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背对着我。
我喊她,她不回头。
我往前走,怎么走都走不到她身边。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院子里有鸟在叫。
我推开窗,看见我妈已经坐在石阶上了,手里拿着一杯水,看着天。
天很蓝,山很绿,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
她听见我开窗,转过头来。“醒了?”
“嗯。”
“今天休息一天,明天进山。”
“好。”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个动作很舒展,像只猫。她转过脸来,冲我笑了一下。
“南山。”
“嗯。”
“谢谢你陪我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但那个光,我说不上来,不像是在看我。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