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打道回府。左青青走在最后面,脚步轻快,尾巴似的晃着腰间的绣花荷包。前头陈安顺牵着四匹马,弓着背,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山下走。田武凑到赵有道身边,压着嗓子,声音小得几乎贴在耳根上。“赵兄,你说师妹今天是怎么了?”赵有道瞟了他一眼,没接话。田武搓了搓鼻子,又往后瞄了一眼左青青,确定她隔得远,才继续往下说。“从出门到现在,她跟那老头说的话比跟咱俩加起来都多。你还记得咱们在帮里的时候?那些个年轻俊俏的师兄弟,哪个不是凑上去说两句就被她怼回来?”“记得。”“上个月巡城那会儿,州府派来的那个年轻武官,长得一表人才,还是二流巅峰,主动跟师妹搭话,被她一个字都没搭理。”“嗯。”田武伸出一根手指,朝前方陈安顺的背影戳了戳。“结果一个八十岁的喂马老头,她又是让人家牵马引路,又是分黄金。这叫什么?”赵有道脚步不停,侧过头看了田武一眼。“你想说什么?”田武咽了口唾沫,嘴唇翕动了两下,终于把那句话挤出来。“师妹……喜欢老的?”赵有道噗地笑了一声。他难得笑出声。田武跟他相交五年,能扳着指头数出这种次数。“田师兄,你这话要是让师妹听见了,你的脑袋比刚才那颗好看不了多少。”田武缩了缩脖子。赵有道收了笑,偏过头朝后面看了一眼。左青青正低着头拨弄腰间荷包上的穗子,没往这边看。他故意提高了一点声量。“不过师妹的取向,我们做师兄的理应尊重。无论老幼,只要她高兴就好。”身后的脚步声骤然停了。赵有道没回头,嘴角微微一扯。三息。一颗石子从后方飞来,正正砸在赵有道的后脑勺上。力道不大,但精准无比。
“呸!”左青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赵有道,你再胡说八道一句试试。”赵有道了后脑,转过身。左青青站在五步开外,两颊泛着一层浅红,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底透着恼意。但她没解释。不说为什么对那老马夫另眼相看,不说分金子是出于什么考量。就是红着脸瞪着两个师兄,一个字的辩解都没有。田武缩在赵有道身后,大气不敢出。赵有道摊了摊手,不再逗她。三人跟上前面牵马的陈安顺,下了山,回了城。陈安顺在前头牵着四匹马,脊背弯着,步子稳当。后面三人压着嗓子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着。隔了二十多步的距离,山风又大,马蹄声踏踏地响,把后面的动静盖得严严实实。进了赵府大门,陈安顺把四匹马的缰绳交给小辰,朝赵有道三人拱了拱手。“老汉先去安置马匹。”赵有道点了下头。左青青嗯了一声,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嘴巴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跟着田武往客院的方向走了。陈安顺转身进了马厩。赵有道没跟着去客院。他在院门口站了站,转了个方向,沿着回廊朝正堂东侧的书房走去。书房的门半掩着,里头飘出一股松烟墨的气味。赵有道推门进去。赵光峰坐在书案后面,正拿着一支狼毫批公文。五十出头的人,保养得当,鬓角只有零星几根灰白。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块羊脂玉佩,手腕上套了串沉香木珠。县丞的派头,不多不少。听见脚步声,赵光峰头也没抬。“回来了?”“回来了。人抓到了,就地格杀。”赵有道从袖中取出那颗人头——已经用油布裹了,搁在书案旁的矮几上。赵光峰搁下笔,瞥了一眼油布包,点了点头。“一流的方外之人,你一个人解决的?”“他右肩有伤,内力折了三成。三个照面。”赵光峰没什么反应,重新拿起笔。这种事对他来说,跟批一份修路的公文没什么区别。赵有道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凉的。“还有件事,跟爹提一嘴。”“说。”“咱们府上那个马夫管事,老陈头。”赵光峰的笔顿了一下。“他怎么了?”“爹知道他练武的事?”赵光峰把笔搁回笔架上,往椅背上靠了靠。“知道。二十年前我招他进府的时候,就晓得这老头是个练家子。都气血衰败了,还一身倔劲,天天扎马步。我当时还跟你娘说,这老头有意思,别人这把年纪早就认命了,他还在较劲。”赵有道放下茶盏。“爹怕是不知道,他现在不简单了。”赵光峰挑了下眉。“那老头练了六十年童子功,上个月大成了。气血逆转,力气已经过了千斤。正在往二流冲。”书房里安静了几息。赵光峰慢慢坐直了身子。“千斤力?”“童子功大成的事周叔告诉过我,没想到他恢复得这么快。”赵光峰沉默了一阵,嘴里吐出两个字。“倔驴。”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这是他琢磨事情时的习惯。“八十岁冲二流……”赵光峰摇了摇头,“这老头要是手里有银子,再弄一部图谱,还真说不准。”赵有道没接话。赵光峰看了他一眼。“你想替他讨图谱?”“没有。就是跟爹说一声。”赵光峰哼了一声,重新拿起笔。“行了,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