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东的嗓子扯破了调,“陈安顺”三个字从坡底弹上来,撞在官道两旁的土坎上,散了。陈安顺没搭理他。枣红马原地转了半圈,他坐在马背上,两条腿没夹马腹,脊背松着,右手搭在鞍侧的乌鞘长刀上。三骑已经上了缓坡,灰褐短打的齐姓执事走在最前面,勒马停在二十步开外,铁尺没拔。后天宗师。这人身上的气场跟左光不是一个路数,左光是厚重的,一座老山,搬不动。齐姓执事是冷的,收着的,一壶没烧开的水,不冒气,但底下的火没熄。赵光峰的青骢马退了两步,他的右手已经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林威带着四个护院拉成一字横排,把身后的马车和板车挡住了。左光的马车帘子掀开了。老头儿从车里迈出来,灰布长衫被风吹得贴在腿上,白发的髻松了半边。他站在车辕上,拢着袖子,两只脚没沾地。齐姓执事的马往前迈了一步。左光从车辕上跨下来,往前走了三步,站到赵光峰的马头前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十五步。齐姓执事扫了左光一眼,两条眉毛动了一下。嘴没张。但那一眼里的东西够了,他看出来了,对面这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儿,跟他是同一个级别。后天宗师对后天宗师。“剑庐的人?”左光开的口。齐姓执事在马背上微微欠了欠身,这个动作在追杀的场合里显得不伦不类,但做得很自然。“外堂执事,齐鸣。”“山北州左光。”齐鸣点了一下头。点完之后没动,铁尺依旧别在腰间,马也没再往前走。两个后天宗师就这么隔着十五步,互相掂量。齐鸣没有拔铁尺的意思,左光也没摆架势,拢着袖子,驼着背,站在那儿。朴刀青年的马从齐鸣身侧绕了过去。赵光峰的剑出鞘了半寸,剑脊卡在鞘口。朴刀青年没冲他去。马蹄踏在泥地上,不紧不慢地走了个弧线,绕到赵光峰侧前方停住。背上的朴刀没摘。
  “赵县丞?”赵光峰没答话,剑又推出了一寸。朴刀青年两条腿一夹,马往前跨了一步。赵光峰的剑彻底出了鞘,剑身斜指。朴刀青年从背上摘刀的动作很随意,左手托鞘,右手握柄,往外一抽,铜丝缠的刀鞘在空中转了半圈,被他顺手挂回背上。一刀劈下来。赵光峰举剑格了。金铁相交的声音在坡顶上炸开,赵光峰的马倒退了两步,赵光峰的手腕抖了一下,但剑没脱手。朴刀青年收刀,马转了个圈,回到原位。一招。朴刀青年的手臂纹丝没动,赵光峰的虎口发麻。这一刀的力道不轻,但也没往死里砸,试探的意思很明显。赵光峰反手甩了一剑,剑尖划过朴刀青年的衣角,割断了三根布丝。朴刀青年低头看了一眼衣角,嘴抿了一下。两个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磨上了,剑和刀碰一下就分开,马蹄在泥路上转圈。打得不快,一招一式之间留着余地,谁都没往对方要害招呼。米东等不了了。他不是来打切磋的。齐鸣跟那个老头子站桩一样杵着不动,刀青年又跟赵光峰练上了推手,再拖下去天都黑了。天黑了,赵光峰跑进山里,再想追就难了。米东从灰马上翻下来,落地的时候脚跟踩在一块松土上,踉跄了半步,稳住。他从马鞍旁边抽出一柄三尺长的窄背刀,刀身老旧,刃口新磨过,泛着一层冷光。五虎刀。二十年前米东在山北州的江湖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五虎刀练到了第四式,运力一倍半。后来做了米帮帮主,刀搁下了,但底子没丢。二流巅峰。他两条腿蹬着地面,直奔队尾那匹枣红马冲过去。陈安顺从马上下来了。
  落地的动作没多余的声响,两只脚踩在泥路上,稳。他右手把乌鞘长刀从鞍侧摘下来,左手搭在刀鞘上,拇指扣住刀镡。林威拨马要往这边来。“护住家眷。”陈安顺头也没回,四个字丢出去,干脆利落。林威的马停了。他盯着陈安顺的后背看了一息,两个字堵在嗓子眼里没吐出来。犹豫了一下,调转马头,退回到马车和板车之间。米东冲到十步之内的时候,五虎刀第一式已经架好了。刀身斜举过头,刀刃朝前,两条手臂绷直,腰胯下沉。这一式叫“虎啸山岗”,起手势就带杀气,刀劈下来的时候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刀风从头顶灌下来,连肩带臂的力量全压进刀锋里。一倍半的运力。米东的基础力量在一千九百上下,一刀出去,将近三千斤的力道。搁在清泉县的江湖上,这一刀砍谁都够了。米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趁那个老东西还没反应过来,趁齐鸣和那朴刀青年还在跟赵光峰和左光磨蹭,一刀劈死这个搅了他米帮两个月的祸害。赵府的马夫。两个月前还是个三流的废物,突破二流不过两个月的老东西,能翻什么浪?刀落。虎啸山岗。三千斤的力道从头顶劈下来。陈安顺没躲。乌鞘长刀出鞘。白虎衔尸。两柄刀在空中撞在一起。金铁声闷得发脆,不是“铛”的一声,是“嘭”的一声。米东的窄背刀被弹开了半尺,虎口一阵剧烈的震荡,刀柄差点从手里飞出去。他的两条腿往后滑了一步,鞋底在泥地上犁出两道印子。三千斤对四千四。陈安顺两千二百斤的底子,白虎狂刀两倍运力,一刀下去四千四百斤。力量差了一千多斤。米东的胳膊发麻,手指头失去了半息的控制。他瞪大了那双凹进去的眼珠子。不对。这力道不对。两个月前这老东西刚突破二流,基础力量最多一千出头。两个月的工夫,多了多少?陈安顺没给他想的时间。第二刀。西金裂风。刀锋从右侧横扫过来,比第一刀更快。米东举刀格挡,格住了,但两条小臂震得骨头发酸,整个人被推着往左偏了半步。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白虎狂刀的刀路又急又沉,每一刀都走的是大力碾压的路子。陈安顺的身形不算灵活,步法也谈不上精妙,但每一刀都砸在同一个位置——米东的刀身正中。一千多斤的力量差距,一刀能吃得住,两刀勉强扛得下来,三刀以后,米东的手就开始抖了。第六刀。米东的窄背刀刃口崩了一个豁。第七刀。他的右脚踩进了路边的软泥里,拔不出来,整个人的重心歪了。第八刀。第九刀。第十刀。米东拼了命地往后退,刀举在身前,架势已经全散了。五虎刀的章法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跟没练过一样,他只能把刀横在胸口,硬接。每接一刀,脚底就往后滑半步。汗从山羊胡上往下滴,滴在刀背上,被震飞了。十一刀。米东的刀柄上缠的布条崩断了,露出底下的木柄。十二刀。米东的膝盖弯了。不是蹲,是扛不住了。两条腿打颤,跟生了锈的铁条一样,弯下去就直不起来。第十三刀。陈安顺的步子往前踏了一大步,乌鞘长刀从左上方劈下来,走的是白虎衔尸最后那个收势,刀身翻转,刃口朝上,从下往上撩。米东把窄背刀举起来挡。挡不住。四千四百斤的力道撞上一千九百斤的底子,窄背刀从米东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插进路边的泥地里,刀柄嗡嗡地震。米东的手空了。他的两条腿已经跪在地上了,脸上汗和泥混在一起。那双凹进去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张着,山羊胡一翘一翘的,说不出话。乌鞘长刀没停。从下往上撩完,陈安顺的手腕一翻,刀锋顺着撩起的弧线划过米东的脖子。干净。利落。一刀。米东的脑袋从脖颈上滑落,砸在泥地上滚了两滚,山羊胡朝天,那双凹进去的眼珠子还瞪着。身子在原地跪了两息,才往前栽倒。血溅在泥路上,被土吃了一半。陈安顺收刀入鞘。他的呼吸稍稍粗了一点,但手没抖,腿没软。两千二百斤的底子扎桩扎出来的,十三刀的消耗,还不至于让他喘不上气。坡顶上静了两息。齐鸣和左光同时偏过头。两个后天宗师对峙了半天没动手,这会儿被坡顶另一头的动静吸引了注意。齐鸣看了一眼地上米东的尸体,再看了一眼陈安顺,两条眉毛往上挑了半分,又落下来。左光没说话,把手拢回袖子里,退了一步。朴刀青年跟赵光峰的刀剑也停了。朴刀青年收刀回鞘的动作不紧不慢,他侧过身,隔着二十来步打量陈安顺。打量了三息。“十三刀,一刀比一刀重,最后一刀撩颈收人头。”朴刀青年的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送得清清楚楚。“这刀法,叫什么?”陈安顺把乌鞘长刀挂回枣红马的鞍侧,回了一句。“白虎狂刀。”朴刀青年点了一下头。“哪位高人门下?”“没有师父。自己练的。”朴刀青年的嘴角动了一下。“老先生贵姓?”“陈。陈安顺。”朴刀青年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翻身上马,朴刀斜挂在背上,铜丝缠的刀鞘在日头下闪了一下。“刀法不错。”四个字说完,他拨转马头,朝齐鸣那边走过去。齐鸣收回落在左光身上的视线,冲左光微微颔首,算是见了礼。左光回了半个点头。两骑调转方向,顺着来时的官道,不疾不徐地往南去了。米东的灰马还站在坡上,耳朵耷拉着,不时低头闻一下地上那滩血。没人管它。林威骑在马上,手搁在兵器柄上,一直没松开。他盯着陈安顺的后背,半晌没吭声。十三刀。劈死米东。米东是二流巅峰。运力一倍半,基础力量至少一千百斤。在清泉县的江湖上横行了十来年,连方县令都要给他三分薄面的人物。十三刀。林威的喉结滚了一下。三个月前,这个人还是赵府马厩里扫马粪的老头子,三流的底子,路上碰见个二流的都得绕着走。三个月。林威舔了一下嘴唇。他自己跟米东碰上,胜负在五五之间,打起来至少得过上百招才能分出输赢。十三刀。赵光峰收剑入鞘,骑在青骢马上,脸上那道深纹里的褶子松了半寸。他没夸陈安顺,也没问什么。视线在米东的尸体上停了一息,移开了。“走。”赵光峰一勒缰绳,青骢马踏上官道,往北。小辰从板车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脸上的血色还没回来。他看见米东的脑袋在泥地上滚了出去的那一幕,整个人缩成一团,这会儿才敢往外看。陈安顺顺手将米东的窄背刀拿走,翻身上马。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踩过米东身旁那滩还没干透的血泥,蹄铁上沾了一层暗红。小辰策马跟上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跑了十来步,终于憋不住。“陈爷,刚才那个背刀的年轻人,说您刀法不错……”陈安顺抖了一下缰绳,没回头。“他那一柄朴刀,比我重。”小辰没听懂。前方官道上,赵光峰的队伍拉成一条线,马蹄踏着新翻的泥土,往宁川府的方向闷头赶路。陈安顺的拇指在刀镡上蹭了一下。朴刀青年跟赵光峰过招的时候,每一刀都留了三分力。赵光峰扛得住,不是因为赵光峰够硬,是因为那个年轻人没舍得往下压。一流巅峰。那柄朴刀的重量,光握在手里就不轻。能把那种重量的刀使得那么随意的人,基础力量至少在三千往上。三千斤的底子,运力多少?刀法练到了什么程度?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那个年轻人说“刀法不错”的时候,不是客套,也不是敷衍。他是真的在看刀。看了十三刀,每一刀都看进去了。陈安顺的脊背挺得笔直,枣红马踩着官道上的泥坑往前跑,颠簸之间,鞍侧的乌鞘长刀撞在马腹上,发出一声闷响。官道前方,宁川府还在三百里外。身后的缓坡上,米东的尸体趴在泥地里,山羊胡沾满了血和土,那匹无人理会的灰马低着头,在他身旁的草地上啃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