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来了。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的架势,红缨枪客身子微微前倾,右臂一送,枪尖刺出。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嗖”。不是风声,是枪尖撕裂空气挤出来的哨音,刺耳,密实,从石台这头灌到那头。陈安顺的后脑皮一麻。他劈过四千四百斤力道的刀,接过两千三百斤底子的拳,九场打下来,没有哪一次空气发出过这种声响。枪尖还没到面前,挤出来的气浪已经扑在脸上了,带着一股刮骨头的压迫。六千斤。往少了算,六千斤。是基础力量突破二流极限,还是运力倍数到了三倍?不管哪一种,这个数字摆在台面上,都不该是二流武者该有的东西。这人难道是一流?一流武者,蹲在丁字号擂台上打二流的比武?脑子里的念头只转了半圈,枪尖已经到了胸前三寸。来不及拔刀。陈安顺的身子往左一歪,两条腿蹬地,整个人在石台上横着滚了出去。枪尖擦着他的右肋划过,灰布衫子的侧面被气劲撕开一道口子,衣料的碎边往外翻卷。他滚了两圈,右手撑地,堪堪停在台沿一尺的位置。狼狈。从头到脚的狼狈。看台上“嗡”地炸开了。“这什么力道?”“那枪都没碰着人,光气劲就把衣服划了!”“完了,这老头今晚到头了。”陈安顺半蹲在台沿边上,右手的乌鞘长刀还没出鞘,胸口起伏得急促。前九场积攒下来的疲劳在这一瞬间全涌了上来——左肩酸痛,左前臂的剑伤还在渗血,两条腿的肌肉绷到了极限。认输。这两个字在嗓子眼里滚了一圈。四千四百斤对六千斤,差了一千六百斤的力道。打不过就是打不过,认输不丢人。光头闲汉说的,输了抬下来,死了棺材自备。命比面子值钱。但他没张嘴。因为红缨枪客收了枪。
  枪尖往回撤了半尺,枪杆重新竖在身前,红缨在灯火下轻轻晃着。那个瘦削的灰麻袍男人站在台中央,两只脚稳稳扎在青石板上,没有追击。没下死手。这一枪的力道够把他捅穿,但枪客没追。陈安顺的拇指扣紧了刀镡,脑子里那根弦从“认输”跳到了另一个频道。一流武者,不打算杀他,也没打算速战速决。这枪递过来的时候,方向、力道、速度,全是可控的。不是全力一击,是试探。陈安顺的呼吸沉了下来。试探。被一流武者试探,按道理应该感到庆幸。但他脑子里转的不是这个。白虎狂刀的运力瓶颈卡在两倍。扎桩练到现在,两千二百斤的底子,出刀稳定在两倍。两倍够砍二流的,砍不动一流的。要想从两倍往上走,靠扎桩不够,得在实战里磨。实战里磨运力的前提是什么?得有一个够硬的对手,能扛得住他的全力出刀,同时还不会一刀把他劈死。陈安顺从台沿站起来,乌鞘长刀出鞘。不认输了。红缨枪客歪了一下头,枪尖微微抬起。陈安顺提刀上步,白虎衔尸,第一刀劈出。四千四百斤。枪杆横过来,一格,刀锋碾在铁梨木的枪身上,火星蹦了三颗。陈安顺的虎口一震,整条右臂酸麻了半息。枪客纹丝没动。第二刀。西金裂风,横扫。刀锋到了枪杆前三寸的时候,枪尖一挑,四两拨千斤,把他的刀势引偏了半尺。陈安顺踉跄了一步,脚下一滑,半个膝盖磕在石板上。差距太大。但红缨枪客的第二枪只用了跟第一枪差不多的劲,没有加码。陈安顺爬起来,第三刀劈下去。这一刀他没用全力。两倍的运力出刀,落在枪杆上,被轻描淡写地弹开。第四刀他加了一成,胳膊上的筋脉鼓起来,刀锋砸在枪身中段,枪杆震了一下。
  红缨枪客的枪尖抖了两抖,随手递出半枪。陈安顺侧身避开,第五刀跟上。两倍两成。刀锋下去的时候,他的右肩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酸胀。筋脉里的气血被强行压缩,灌进刀身的力道比平时的极限多出两成,身体在抗议,但刀落下去了。枪杆横挡,发出一声闷响。红缨枪客的眉毛动了一下。第六刀。两倍三成。这一刀劈出去的时候,陈安顺的右手腕差点脱臼。关节被力道撑得发出一声细微的“咔”,指节肿胀,虎口的老茧裂开了一道缝。枪客的步子退了半步。不是被逼退的,是给他腾空间。第七刀,第八刀。陈安顺一刀接一刀,运力倍数从两倍三成往上爬。每一刀都比上一刀重那么一丝,重得不多,但够他的身体记住那个临界点在哪里。看台上安静了。不是之前那种被压下去的安静,是一种看不懂的安静。三四百号人坐在条凳和草席上,盯着石台上这一老一少的交手,嘴巴张着,花生米忘了嚼。那个嗓门尖的赌客掰着指头,掰了半天也没掰明白。“这老头不是在打吧?他这是在……练?”矮胖子的花生壳捏碎了一个。“你疯了吧?擂台上练刀?”“你看那枪客的步子。他在喂招。”石台上。陈安顺的第十二刀劈出去,运力到了两倍半。刀锋碾在枪杆上,铁梨木的表皮被削掉了一层,木屑飞溅。枪客的两条胳膊微微一沉,步子退了一寸。两倍半。比他日常的极限多出了半倍。身体在吼叫。右臂的肌肉和筋脉被运力撑到了极限边缘,每一根纤维都在抖,再往上加一丝,不是断就是撕裂。红缨枪客把枪杆往回一收,枪尾杵地,站定。“到此为止吧。”枪速陡然加快。陈安顺的眼前闪过一道残影,枪尖从下方挑上来,精准地搭在乌鞘长刀的刀脊上,轻轻往外一拨。刀飞了。乌鞘长刀在半空中转了两圈,刀尖朝下,插在石台边缘的缝隙里,刀柄颤着,嗡嗡作响。陈安顺空着两只手站在台上,胸口剧烈起伏,右臂垂在身侧,指头合不拢。他冲红缨枪客弯了弯腰,弯得实在。“多谢。”红缨枪客把枪杆往肩上一搭,偏了偏头。“谢什么?”“谢你没杀我。也谢你喂的招。”枪客的嘴角往上提了一分,不多,刚够看出来是在笑。“白虎狂刀,刀路不错,运力还差得远。”陈安顺直起腰。“敢问阁下尊姓?”红缨枪客已经转身了,背对着他往台阶那边走,枪杆在肩上一晃一晃的。“谢有灵。”三个字从肩头飘过来,不高不低,落在石台上。谢有灵的灰麻袍消失在台阶下方的阴影里。台上只剩陈安顺一个人,衣衫烂了半边,左臂渗血,右手指节肿得发紫。看台上沉默了三息。然后掌声炸了。不是一两个人的拍手,是三四百号人同时掌劈下去的声响,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有人站起来了,有人用脚跺条凳,有人把手里的花生壳往空中一扬。之前嘴里喊着“三招都撑不过”的,现在嗷嗷叫得最凶。“这老头,真他娘的硬!”陈安顺走到台边,把插在石缝里的乌鞘长刀拔出来,入鞘。掌声砸在背上,一下一下的。八十年了,头一回有这么多人给他鼓掌。后台。光头闲汉把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拍在桌上。“一千零二十二两。九场的累积加头场的底金。第十场输了不算。”他的手在钱袋上压了一息,才松开。肉疼。这笔钱够他的凉棚运转小半年。陈安顺拎起钱袋,掂了掂。沉的。银子的重量从袋口透出来,坠得胳膊一沉。光头闲汉往前倾了半个身子,嗓门压低了。“老先生,话我多说一句。”陈安顺把钱袋塞进怀里。“宁川府水深,二流武者拿了千两银子已经到头了。往后消停几个月,别再上擂台招摇。一千两银子不多,但盯着的人不少。”他竖起一根指头,在桌面上点了点。“突破一流之前,别让自己变成别人眼里的肥肉。”陈安顺冲他点了下头。……回到城南宅子的时候,院门半掩着。仝双正蹲在石榴树底下收拾碗筷,听见门响,抬头一看,陈安顺推门走进来。灰布衫子烂了半边,左臂上缠着一条从衣摆上撕下来的布条,右手的指节肿着,脸上倒是平平淡淡的。仝双的筷子停了。这副模样,打了,挨了,没赢多少场。“陈管事,回来了。”他放下碗筷站起来,斟酌了一息。“头回上擂台都这样,胜负是常事,别往心里去。”陈安顺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没接话,径直往马厩那边走了。仝双盯着他的背影,嘴里的安慰话还剩半截。主子的嘱咐还在耳朵里:“盯着点他的消息。”半个时辰之后,仝双托人去英武街打听回来的消息摆在了桌上。他蹲在石榴树底下,捏着那张写满了比分的纸条,两只眼珠子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扫回第一行。九连胜。第十场对手是谢有灵。仝双的下巴磕在了膝盖上。院子西北角的马厩里,陈安顺靠在枣红马旁边,怀里的钱袋硌着肋骨。一千零二十二两银子贴着胸口,体温把银子焐热了。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肿胀的指节。两倍半。今晚白虎狂刀的运力上限,从两倍,撑到了两倍半。马厩外面,仝双急急忙忙地往正房那边跑。“公子!那个姓陈的老头,连胜九场!第十场的对手是谢有灵!”正房檐下,茶碗搁在桌上的细微声响传过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