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说刚装修过的
沈棠走得很慢。
那扇窗越来越近。窗玻璃裂了道缝，用胶带横着粘了两道。
和她在死亡回放时候看见的，一模一样。
心口猛地一缩，她摸出药瓶，倒了一片，干咽下去。
周家明回头，看她脸色发白，把林悦往她这边推了推。
“三姐晕车还没缓过来吧？到家喝口热水就好了。”
“嗯。”
院门口早站着人。
一个瘦瘦的穿着朴素的五十岁左右的妇人小跑着迎出来，一把拉住林悦的手。
“这就是悦悦吧？哎哟，长得真俊，比照片上还俊。”
林悦有点不好意思，乖乖叫了声：“阿姨好。”
“好，好。”周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路上累坏了吧，快进屋。”
后头跟出来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件崭新的T恤，跟着叫道：“嫂子好，三姐好。”
“我弟，家亮。”周家明介绍。
周家亮身后又冒出个姑娘，二十出头，笑盈盈地叫嫂子，耳朵上一对金耳钉，亮得晃眼。
“这是小娟，家亮女朋友。”
一家人客客气气，接箱子的接箱子，倒水的倒水。
林悦偷偷冲沈棠眨眼，意思是，你看，他说的没错吧。
沈棠没接她这个眼神。
她看见小娟的目光，在林悦肩上那只包上停了三回。
周家明拎着两个大箱子往东屋走。
“悦悦，你住这间，专门给你收拾的。”
门一推开。
沈棠站在门槛外，没往里走。
旧木床，掉了大半的墙皮，那扇裂了缝的窗。
床上铺着一床新被子，床头墙上贴了张红双喜，是这屋里唯一新的东西。
林悦愣了愣，回头看周家明。
“你不是说刚装修过吗？”
她头顶那道红，暗了一点。
【林悦恋爱脑浓度：98%→96%。】
周家明脸上的笑也停了。
他把箱子放下，转身把周母拉到门边，声音压得很低。
“妈，你不是说已经翻修好了？”
“诶呀，我就是说说，也没想你们这么快回来啊。”周母没看他，“再说墙又不是不能住，贴个喜字一样的。”
“那我转给你翻修的钱呢？”
“那钱先给家亮订了点东西。”
周家明的视线往院里扫了一下。
扫过小娟耳朵上那对耳钉，扫过周家亮手里那部新手机。
他手扣在门框上，指节发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方言。
沈棠听不懂，但听得出是骂人的话。
周母脸色变了变，没吭声。
周家明松开门框，转回身，又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
“工人那边误了工期。”他摸摸林悦的头，“委屈你先将就几天，回头我再找人弄。”
林悦看着他，点点头。
“没事，能住就行。”
沈棠站在门边，从头看到尾。
他这股火，冲的是自家人。钱被挪用了，场面被拆了台，没有一分是替林悦委屈。
“三姐住西边那间小屋，也收拾过了。”周家明又说。
沈棠转头，对周母笑了笑。
“阿姨，我身体弱，夜里离不了人。让悦悦跟我住一屋吧，方便照料。”
周母愣了一下，随即说：“应该的，应该的。”
周家明顿了顿，笑着接话：“那西屋我住，挨着你们近。”
林悦悄悄冲沈棠吐了下舌头。
林悦跟着周家明去东屋开箱子，沈棠在堂屋坐下，周母端了杯热水过来。
“喝水。”
“谢谢阿姨。”
周母在她对面坐下，搓着手，笑着问：“听家明说，悦悦家里条件挺好的？”
“姑姑一个人把她带大的。”沈棠捧着杯子，语气平平的，“挺不容易。”
周母“哦”了一声，又问：“那悦悦她妈是做啥的？”
“在公司上班。”
周母点点头，笑意没变，又往东屋那边看了一眼。
小娟在一旁接话：“三姐，嫂子那个包是什么牌子的呀？真好看。”
“不清楚。”沈棠笑了笑，“我对这些不懂。”
小娟也跟着笑，笑完了，又往东屋门口瞥。
收拾东西的工夫，沈棠拿着手机走到院外。
她给沈恪发了条消息。
“路上颠得难受，回程想坐自家的车。哥，你派辆车，带两个人，去县城住着，不用进村。”
那头回得很快。
“矫情。”
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
“车出发了。”
【宿主，二哥嘴好硬哦。】
“他一直这样。”
在这之后沈棠又给姑姑报了平安。
姑姑回了条语音，六十秒，满格。
沈棠只回了一句：“都好，跟悦悦住一屋。”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个“好”。
晚饭摆了满满一桌。
鸡、鸭、鱼，一大盘腊肉，还有一碗蒸蛋，热气直往上冒。
周母一边布菜一边念叨：“乡下没什么好东西，悦悦别嫌弃。”
“阿姨太客气了，这么多菜。”
林悦拿起筷子，刚夹了一口青菜。
旁边吧唧吧唧的吃饭声响起来。
周家亮捧着碗，嚼得满嘴流油，啃完一块鸡骨头，头一偏，直接吐在桌脚。
林悦的筷子顿了一下。
周母拿着自己的筷子，在鸡肉盘子里翻了个来回，挑出最大的一块鸡腿，放进林悦碗里。
“悦悦吃这个，这块最嫩。”
林悦看着碗里那块鸡腿，又看了看周母那双筷子。
沈棠起身，拿了个干净小碗和一双筷子。
“医生交代她最近肠胃娇气，碗筷得分开。”
她把新碗放回林悦面前，“阿姨别介意，病人家规矩多。”
周母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连说不介意，不介意。
周家明坐在她旁边，低声说道：“妈，你吃，我来照顾悦悦就行。”
面前那盘鱼他一筷子没动，一根一根往外挑刺。挑干净一块，就放进林悦碗里一块。
“慢点吃，鱼刺多。”
小娟在对面看着，笑着说：“家明哥对嫂子真好。”
“那可不。”周母也笑，“我这儿子，从小就会疼人。”
饭后，周家明送林悦回东屋，站在门口叮嘱了半天。
被子够不够厚，蚊香点上没有，充电器插在哪了。
“有事就叫我，我就在隔壁。”
“知道啦。”林悦推他，“你快去睡吧。”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沈棠说：“三姐，悦悦怕黑，麻烦你多照看。”
“好。”
“三姐，这被子有股味儿。”
“新被子，晒两天就好了。”
“厕所呢？”林悦从被子里探出头。
“我刚问了，说在院子那头。”
“哦。”
林悦缩回去，没再说话。
沈棠关了灯。
窗外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远处有狗叫，叫一阵，停一阵。
后半夜，沈棠被身边的动静弄醒了。
林悦坐了起来，裹着被子，盯着窗外看了看，又躺下去，翻了个身，又坐起来。
过了一会儿，被窝里亮起一点光。
林悦拿着手机，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
沈棠眯着眼，看清了那行字。
【你睡了吗？我想上厕所，外面好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