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盒上写着一天一片,我怕拿错。”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指了指她手里的药。
婆婆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拿了这么多回,还能错?”
她伸手碰我的额头,手掌贴着皮肤停了几秒。
“没发烧。就是想太多。”
我往后退了半步,她的手落下来,替我抻平衣角。
“今晚妈陪你睡?”
“我想一个人待着。”
她没走,反而拉着我坐到床边。
“一个人容易钻牛角尖。你以前哭起来,哪回不是妈哄好的?”
我的口袋里还装着刚拍下的转账记录。
她拍着我的膝盖,等我回答。我听见阳台门响,丈夫走了进来,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平板。
婆婆先开口:“小禾给我拿药呢。”
丈夫的视线这才移开。
“早点睡吧,明天还得去公司。”
我看向他:“去公司干什么?”
“签几份材料。”他打了个哈欠,“每年不都这样。”
婆婆替他接过话:“你不是说,钱得理清楚才能重新过日子?正好明天把账看看,省得你不放心。”
她说完,又转向丈夫。
“以后花钱不许瞒着小禾。她是你老婆,心里没底,当然睡不好。”
丈夫应了一声。
我摸着口袋里的手机,说好。
第二天,婆婆给我煮了鸡蛋,剥好放进保温盒里,才带我去公司。
财务室的姑娘将文件递过来,习惯性地翻到签字页。
婆婆从包里取出笔,拧开笔帽,放到我右手边。
“签完再看账,别耽误人家报材料。”
我把文件翻回第一页。
公司名称下面,法定代表人一栏印着我的名字。
我做了四年法人。每次来,都是坐在这张桌子旁签字,婆婆站在身后,说外面的生意有他们撑着,我不用操心。
这次我从第一行开始看。
婆婆将保温盒打开,推过来:“先吃鸡蛋,空着肚子看这些,头晕。”
“银行账户的权限给我一下。”
财务姑娘看了眼婆婆。
“网银一直是阿姨管的。”
“我知道。现在我也要看。”
婆婆拿起鸡蛋,放在纸巾上。
“密码你记不住。要查哪笔,妈给你查。”
“全部流水,贷款合同,还有担保材料。”
丈夫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走过来按住文件。
“昨天不是都说好了吗?”
“说好了重新开始,所以先把账理清。”
“你看得懂吗?这几年都没碰过正经工作。”
我从他手下抽出文件。
“我以前查的就是这些。”
财务姑娘低下头,将另一摞材料抱到桌上。婆婆看了她一眼,她停住,没再往外拿。
“还有?”
姑娘小声说:“旧年的,在柜子里。”
“拿来。”
婆婆将笔往我手边又推近了些。
“小禾,法人只是挂个名字。挣钱的事妈替你操心,你安安稳稳在家,多好。”
我指着最新的贷款材料。
“钱打进这个账户,谁能支取?”
“我跟你妈。”丈夫说。
“收益呢?”
“当然也是家里用。”
“债务写谁的名字?”
屋里安静下来。
婆婆盖上保温盒,声音仍然很轻:“一家人,非得分成你的我的?”
她伸手搭住我的肩膀,对财务姑娘笑了一下。
“她昨晚没休息好,心里有点事。你先出去吧,我陪她看。”
门关上以后,丈夫压低声音:“你在外人面前给妈难堪,有意思吗?”
婆婆摆摆手,俯身看着我。
“妈不怪她。”
这四个字让我握笔的手猛地收紧。
她见我不动,又劝:“签了,妈送你回去歇着。下午给你炖汤。”
“我看完再签。”
婆婆的手从我肩膀上挪开。
我逐页核对借款金额、收款账户和经办人。丈夫几次催促,她都按住他的胳膊,只坐在旁边看着我。
翻到一份旧担保时,我停住了。
签署日期是前年七月十六日。那天我住在医院,婆婆陪着我做宫腔检查。麻药醒来后,她端着杯子,一口一口喂我水。
担保金额一百八十万元。
保证人:林禾。
下面的签字连最后那一笔上翘,都模仿得很像。
我将那页纸抽出来,放在婆婆面前。
“这份我没签过。”
她扫了一眼,伸手想把纸收进文件堆。我按住另一端。
“那会儿你住院,哪能让你跑这一趟。”
丈夫皱眉:“不就替你签个字?手续急着办,总不能等你。”
我看着婆婆。
她拿起那只剥好的鸡蛋,放进我手里,顺势用纸巾包住我的指尖。
“先吃点东西,手都凉了。”
我把鸡蛋放回桌上:“如果还不上呢?”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指腹压着担保书,没有松开。
“你是法人,当然得先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