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时间孤岛最新章节列表 > 第14章 阳光下的刺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林公馆三楼客厅的哥特式尖拱窗,将浓密的金色光束投射在沉重的海南黄花梨长桌上。
  空气里弥漫着滚烫的英式祁门红茶与凯司令栗子蛋糕的甜腻香气。骨瓷茶杯边缘镀着一圈细窄的金边,在日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林夫人今日打扮得格外繁复精致,一身宝蓝色珠绣旗袍勾勒出依然曼妙的身段,鬓角压着两朵镏金绒花。
  她优雅地用小银匙搅拌着杯里的奶泡,眼角眉梢是难得一见的舒展与欣慰。
  【要我说,还是埃文的法子管用。】林夫人抿了一口红茶,将银匙轻轻搁在瓷碟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她转头看向坐在长桌另一侧的林薰,眼里满是难得的慈爱,【前些日子发了那样高烧,烧得人事不知,我都以为……可瞧瞧,这才吃了两天镇静西洋药,气色竟比往常还要好上三分。】
  坐在长桌角落里的林薰微微垂着眼帘。
  他穿着一件极其干净的白色立领软绸衬衫,袖口打着精致的褶皱。
  正如林夫人所言,他那张平日里惨白如纸、近乎死寂的绝美面容上,此刻竟透着一层异样的、极轻极浅的潮红。
  那不是健康的红润,倒像是有什么幽冷的火在肌肤底下暗自灼烧,将那双乌黑湿润的眼眸衬得愈发水汽弥漫、摄人心魄。
  林薰没有说话,只是纤细的手指默默握紧了瓷杯的把手。他其实并不清楚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前些日发着高烧,做了一场漫长而可怕的噩梦——梦里到处都是冰冷的白雾,耳边有铁链拖地的死寂声响,他挣扎着想要抓住姐姐,手掌却像穿过空气一样透过了林佳的身体。
  醒来后,高烧退了,可胸腔里却莫名压着一股化不开的阴冷与死气,像是有什么陌生的古老影子,正在他骨血深处静静地蠢蠢欲动。
  【母亲,埃文先生快到了,您不是还约了施太太去卡尔登唱机行选片子吗?】一直静立在窗边的林佳突然开口。
  她今日穿着一件牙白色素面蕾丝连衣长裙,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未施粉黛地垂直腰间,随着她的转身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她那双微微上挑的眼角清冷而明亮,没有表情的面容落在旁人眼里,总有几分不近人情的疏离与冷酷。
  可唯独她自己知道,她刚才不过是在发呆,盘算着今日凯司令的栗子蛋糕似乎比上周少放了一味香草子。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了。】林夫人笑了一声,扶着露娜递过来的戴妃手套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林薰,【薰薰,好好跟着埃文先生学。埃文先生是高材生,学识渊博,可别丢了我们林家的脸面。】
  【知道了。】林薰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微哑,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喘息。
  林夫人满意地转过身,伴随着香水味与高跟鞋叩击木地板的【嗒嗒】声,带着犹太女佣露娜飘然离去。
  偌大的客厅里,顿时只剩下姐弟二人,以及阳光里缓缓旋转的微尘。
  林佳走到长桌旁坐下,端起属于自己的那杯红茶。她上挑的眼角微微扫过林薰,见他只是低头盯着桌上的花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有再难受了吧?】林佳打破沉默,喝下一口温润的茶水,感受着清甜缓缓流入喉咙。
  【嗯。谢谢关心。】林薰倒也是因为她的询问而动了起来,将课本从包中拿出放在桌子上对齐了边缘的线。
  还是很尴尬。
  林佳整理了一下散落在额头的碎发,想到了自己在林薰床边的鬼压床,那个奇怪的梦……
  【那天晚上……你有睡好吗?】觉得自己说得有些模棱两可,她接着补充:【我是说你发烧的那晚。】
  原以为林薰会依旧冷淡。没想到他忽然像是猫咪产生了应激反应那样,拔高了声调反问:【我为什么会不好?】
  【没……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下搞得林佳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那晚的触感实在太过于真是和离谱,她觉得自己不该提及。
  一时间沉默环绕在空气中。
  【那你还好吗?】打破沉默的林薰。他整理完了书本,拿起了属于自己的,和林佳同款茶杯问道。
  【我……?】林佳很奇怪为什么生病的人会这样问自己,仿佛像是他知道了自己遭遇的一切一样。
  还没开口回答,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
  【下午好,林佳,林薰。】一道温润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客厅的气氛。
  埃文推门而入。
  他今日穿着一身极其合体的英式灰格纹三件套西装,金发在午后骄阳的勾勒下镀上了一层璀璨的光晕。
  那双深邃如蔚蓝大海的眼睛里带着天生的绅士笑意,高挺的鼻梁与削薄的唇线,完美得犹如从古希腊雕塑中走出来。
  在看到埃文出现的一瞬间,林佳的转头看向他。
  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毫无情绪的眼角轻轻震颤了一下,原本清冷的面容上泛起了一层极淡却极其生动的绯红。
  埃文的金发碧眼、流利的上海话、无懈可击的绅士风度,以及身上散头发出的西洋理性与现代气息,满足了她对于【美好初恋与浪漫爱情】的所有幻想。
  埃文将皮质讲义包搁在桌上,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微笑着看向林佳:【林小姐今日也愿意留下来旁听吗?这是我的荣幸。】
  【埃文先生客气了,我只是……顺道看顾弟弟。】林佳抿了抿唇,垂下眼帘避开埃文过于炽热的注视,小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蕾丝手帕。
  埃文优雅地坐下,打开了一本精装革面的英文剧本。
  【今天我们不上枯燥的语法课。】埃文修长的手指拨开书页,声音磁性而富有吸引力,【我们来读戏剧——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坐在埃文正对面的林薰,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湿润的眼睛越过桌上的花瓶,静静地注视着这个插入他和姐姐之间的外来者。
  他看到林佳在看到埃文时,眼里闪烁的那种从未对他展现过的光彩。
  他看清了林佳微垂的眼角下,那抹属于少女初恋的羞涩与悸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冰冷,瞬间从林薰的脚底板一路蔓延至心脏。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一直蜷缩在无人的黑暗废墟里,好不容易等来了一缕微弱的光,可转眼间,太阳升起了,那缕光毫不犹豫地投入了太阳的怀抱,将他一个人彻底丢在了更加冰冷、无底的漆黑里。
  【林薰,注意听这一段。】
  似乎是看穿了林薰的不认真,埃文清了清嗓子,开始用纯正而抑扬顿挫的伦敦腔朗诵起来。
  那是著名的第二幕第二场——《阳台相会》。
  【Thou know'st the mask of night is on my face, else would a maiden blush bepaint my cheek…】
  读完一段后,埃文微微停顿,用上海话轻轻解释道:朱丽叶在这里说:【包围着我的黑夜,为我遮掩了面目;不然,为了我刚才被你听去的真心话,我的脸上早就泛起一片红晕了……】
  埃文的目光抬了起来。他没有看林薰,而是越过了讲义的边缘,直勾勾地锁定在对面正端着茶杯的林佳身上。
  【林薰,注意朱丽叶的心态。】埃文嘴角挂着隐秘而温柔的弧度,双关地说道,【她并非在害怕黑夜,而是在感谢黑夜带来的保护。因为只有在黑夜与面具的掩护下,那些平日里高贵、冷淡的小姐,才敢倾吐出平日里绝不敢表达的真情。你认为呢?】
  林佳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听懂了埃文语里的撩拨。她想起了舞会上那个带着黑色羽毛面具的清冷夜晚,想起了阳台上那个吻。
  林佳轻轻放下茶杯,上挑的眼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矜持与试探的轻笑:【埃文先生,可罗密欧是个冒失的闯入者。他翻越墙垣,打破了阳台原本的宁静——冒犯了小姐,有时候可不是几句漂亮的诗句就能揭过的。】
  【冒犯若是出于炽热的真诚……】埃文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我想,再冷酷的小姐,也会原谅这种勇敢的莽撞。】
  两人就这么当着林薰的面,借着莎士比亚的台词,在氤氲的空气里拉扯。
  【咳……咳咳……】
  一声极度压抑、尖锐的抽气声突然打破了这片迷人的浪漫。
  林佳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身旁。
  只见林薰死死扣着讲桌的边缘,整个人因为剧烈的哮喘而弓了起来。
  他那张原本带着异样潮红的脸,此刻正在急剧变得惨白,胸口剧烈起伏着。
  【林薰!】林佳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要起身。
  林薰却猛地甩开了手,极其冷漠地避开了林佳伸过来的手掌。
  他的掌心已经被自己的指甲扎得一片血痕,冷汗从他额前的碎发间渗出,滑过那双清秀至极却盛满了绝望与戾气的眼睛。
  他听着他们谈论黑夜,谈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死生之爱。他坐在璀璨的阳光下,坐在最喜欢的姐姐身边,却发现自己依然是个怪物。
  【林薰,呼吸,放轻松。】埃文皱了皱眉,优雅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喷雾洋药,递了过去,【这是最新的平喘药。】
  林薰看着埃文递过来的药瓶,又看了看埃文那双高高在上、带着怜悯与审视的蔚蓝眼睛。
  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接过药瓶,猛地喷了一口。
  药剂刺鼻的味道在喉咙里炸开,强行压下了剧烈的哮喘。
  他缓缓抬头,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自嘲而极其阴郁的冷笑,声音沙哑如毒蛇吐信:
  【谢谢埃文先生……这药确实管用。只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剧本太美了,美得让我这种活在泥潭里的人……心口发疼。】
  林佳看着弟弟那双黑得令人发慌的眼睛,心头莫名泛起一阵寒意。
  她隐约觉得,弟弟似乎有什么地方变了,变得像是一株生长在坟墓堆里的毒花,带着让人不敢靠近的刺。
  【我不舒服,先回房间了。】林薰什么都没拿,径直离开了。
  阳光依旧温暖,祁门红茶依然散发着甜香。
  可在这间精致奢华的客厅里,在浪漫的莎士比亚台词之下,阳间的初恋悸动与阴间的黑暗执念,已经无声地割裂出了第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