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开始认真地审视自己的心。
她问自己:你喜欢周予安吗?
答案是喜欢的。
他稳重、克制、可靠,他看她时的目光,总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温柔。
她在他身边,会觉得安心……风雨来了,有人替她撑伞。
他不会说漂亮话,但他记得她不吃香菜,记得她胃不好不能喝冰的,记得她加班到十点以后会头疼。
有一次她胃疼得直不起腰,第二天一早,门口多了一盒胃药,没署名。
她现在想起来,知道那盒药是谁放的。
那你喜欢裴野吗?
也是喜欢的。
他危险、直接、炽热,他吻她的时候,她的身体会记起那种熟悉的战栗。
她在他身边,会觉得自己活着,血液是热的,心跳是快的。
他嘴上没一句好话,可他会在雨天把唯一的毛巾丢给她,会在她下车以后,等她屋里的灯亮起来才走。
她甚至记得,他隔着衣服咬她肩膀的那一下。
不重,却像一个记号。
那你喜欢闻砚川吗?
还是喜欢的。
他安静、温柔、固执,他等她等了三年,从不催促。
她在他身边,会觉得被记得,觉得自己的每一个样子,都有人好好地收着。
他给她的水,瓶盖总是事先拧松的。
他在河边陪她坐一下午,不说一句话,也不走开。
她喜欢他们三个人。
可是她不能三个人一起要……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一个都不想放弃】的女孩了。
她欠他们三年的时光,她不能再贪心地,把他们三个人都绑在身边。
她需要选一个。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心猛地一缩,疼得她皱起眉。她发现自己光是想到【选一个】,就觉得难受……像要她从自己身上割下一块肉。
选周予安,就要跟裴野和闻砚川说对不起。选裴野,就要看着周予安把那点温柔收回去。选闻砚川,就要亲手拆掉另外两份等了三年的东西。
她做不到。
她一个人坐在老房子的地板上,把客厅的旧布掀开又盖上,盖上又掀开,像个傻子。
她甚至想过,要不就三个人都不要,走得远远的,回到那个没有他们的三年里去……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就先怕了。
她不想再走了。
有天晚上,她把几样东西摆在客厅的桌上。
一个是周予安中午叫人送来的便当盒,洗干净了,盖子上还贴着一张小纸条:趁热。
一条是裴野丢给她的毛巾,洗过了,叠得方方正正。
还有一瓶水,从河边带回来的,瓶盖是松的。
她看着桌上那几样东西,觉得荒唐。像一个人在算帐,算自己到底欠了多少。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收得很轻。
周末,她一个人去了河边。
她没有告诉闻砚川她要来,只是到了门口,才发现门锁着。
她没有等他,沿着河堤慢慢走了一段,最后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河水发呆。
河水静静地流,带着秋天的凉意。
不知道坐了多久,身后响起脚步声。
她回头,闻砚川提着一袋东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像是她出现在河边,是天经地义的事。
【怎么来了不说一声?】
【我怕打扰你。】她说,【你在忙?】
【去镇上买了些东西。】他把袋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两瓶水,递给她一瓶。她接过水,发现瓶盖已经拧松了……他总是记得她拧不开瓶盖。
林棠接过水,没有喝。她看着河面,过了一会儿,低声说:【闻砚川,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问。】
【你们三个人……】她说,【当年说好,如果我最后选了谁,另外两个就退出。对不对?】
闻砚川把水瓶搁在膝上:【予安告诉你的?】
【嗯。】
【是。】他说,【我们说好的。】
【那如果……】林棠的声音有些哑,【我一直选不出来呢?】
闻砚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河面,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头发。过了很久,他才说:【那我们就继续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选出来,或者……等到你不需要选。】闻砚川说,【念念,我们三个人,从来没有想过要逼你。】
天阴了一整天。
说到这里的时候,河面上忽然起了风,雨点劈里啪啦地砸下来,砸在河面上,砸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坑。
闻砚川站起来,拉了拉她的手,带她躲进旁边那个小棚子底下。
雨很大。棚子漏,水顺着边沿往下淌,像一道帘子。
林棠看着那场雨,愣住了。
有一段画面,从雨声里冒出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雨夜。
她记得自己站在一扇门里面,门外站着一个人。
雨很大,那个人没有撑伞,衣服都湿透了,肩膀一动不动。
她记得自己隔着那扇门站了很久,手就放在门把上。
她记得门外那个人,始终没有敲门。
她没有开门。
雨一直下。那个人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她想不起那是谁,也想不起是哪一年,只剩下一种钝钝的、很沉的痛,压在胸口,像一块没化开的东西。
她很想问闻砚川: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在雨里站一整夜,然后走掉。可她没问。她怕听到答案,也怕他不肯答。
【念念?】闻砚川在旁边叫她,【你怎么了?】
林棠回过神,发现自己脸上都是水。她不知道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没什么。】她说,【我好像……想起了一点东西。又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
闻砚川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只是把外套从袋子里拿出来,抖开,披在她肩上。外套带着一股旧的、晒过太阳的味道。
等林棠缓过来,她哑着嗓子问:【闻砚川,你们不会觉得不公平吗?三个人等我一个……】
【不会。】闻砚川打断她,【因为我们都记得,你当年对我们有多好。你记得我们所有人的喜好,记得我们的忌口,记得我们怕什么、喜欢什么。你记得裴野怕火,记得予安胃不好,记得我拍照片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断。】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温柔。
【你当年,把我们三个人,都好好地放在心上。】他说,【现在换我们等你,有什么不公平的?】
林棠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使劲擦,却怎么也擦不干。
她哭着说:【可是我……我连你们喜欢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怎么值得你们这样等?】
【你值得。】闻砚川说,【你一直都值得。是你自己不知道。】
闻砚川没有过来抱她。他坐在她旁边,安静地陪着她,像是等多久都可以。河水在他们面前静静地流,带走时间,带不走他坐在这里的姿势。
等林棠哭够了,她哑着嗓子说:【闻砚川,你说,我当年为什么会那么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们会不要我。】她说,【我明明有你们三个人的喜欢,应该是最有安全感的人才对。】
闻砚川沉默了一瞬,说:【也许,是因为你以前,被人丢下过。】
林棠愣住。
【你大学休学那年的事,我没有告诉过别人。】闻砚川说,【但你走之前,跟我说过一些。】
【说过什么?】
【你说,你大学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人。你以为那是爱情,把自己整个人都交了出去。后来那个人走了,你花了很长时间,才从那里面走出来。】
他顿了一下。
【你说,你害怕重蹈覆辙。所以你宁可一个人,也不要再冒险。】
林棠看着他,心跳慢慢加快。
她隐约知道,那个人是谁了……那张照片背面写着的名字,那个她大学时最好的朋友。
可她还是问:【那个人……是谁?】
他把手里的水瓶拧上盖子。【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你没说过。】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哭了。】闻砚川说,【你说,那是你最后一次为别人哭。你说,以后不会了。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就在想,我要做那个,让你以后不会再哭的人。】
林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明白了……她为什么那么害怕被丢下,为什么在拥有三个人的爱时,还是选择逃走。
那个洞,从大学那年就存在了,她一直没有真正填上它。
【闻砚川。】她哑着嗓子问,【你说,我如果一直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我是不是,就永远没办法真正地相信,有人不会丢下我?】
闻砚川看着她,目光温柔而笃定。
【不会。】他说,【因为我们会证明给你看。】
【用什么证明?】
【用时间。】闻砚川说,【我们哪里也不去。你总有一天会相信……不是所有人都会丢下你。】
雨渐渐小了。闻砚川伸手把棚子上积的水拨开,雨声一下子近了。他回头看她一眼,说:【雨停了就回去。你鞋湿了。】
她低头看,鞋果然湿了。她想,这世上,有人在雨里站一夜然后走掉,也有人在雨里陪她坐一下午,还记得提醒她鞋湿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湿土的味道。林棠坐在他身边,看着那条静静流淌的河。
也许她需要的,只是时间。
时间会替她证明,有些人,真的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