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公寓
她在出租屋里住了四年,搬过两次家,换了三份工作。
第一次住的那间屋子,在老城的旧公寓,六楼,没有电梯。
她记得自己从医院回来的那天,站在那条巷口站了很久,久到卖糖炒栗子的收摊了,她都没动。
进门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从那天开始,这个家的里面,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她买了一张新床,单人,靠窗。把两床被叠成一条,只把靠外那一条拧开,拧到床边,拧到她自己那一侧。
她买了一个碗柜,只放一只碗,一只杯子,一副筷子。
她买了一个冰箱,里面永远只有一个人的分量的饭。
她从医院回来以后,开始学一个新的动作:把门关上以后,先用右手在门框上按一下,再用左手按一下,按两下,才能进屋。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按。她只是,需要一个仪式。一个【门已经关了、里面只有我】的仪式。
有回她梦见了周予安站在门口,她醒来,第一件做的事,是把手电筒打开,照了一下玄关。
没有他。
她躺回去,把被子拉到额头,很久没动。
第二年,她搬到城东,那间屋子比上一间小,但是暖气足。她租的是两房,多出来的那间她锁着,从不进。
有回房东来收水费,说,你一个人住两房,多那一间白交电费了。
她说,嗯。
房东问,那间房放什么?
她说,放东西。
房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我见你放的那间房的门,从来没开过。
她没接话。
那间房里,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需要一个【里面没有第二个人】的证明。一个锁着、打不开、里面是空的房间。
(二)江岚
第三年,江岚从外地寄了一箱东西过来。
没有字条,没有电话,就是一箱。
她拆开,里面是她大学那年的书……三本,都翻得边角起毛了,其中一本的书脊上,还贴着她撕了一半的书名贴纸。
还有一件毛衣,灰蓝色的,袖口磨得发白。
还有一个旧手机,开不了机,充电口磨得亮晶晶的。
她坐在那箱东西前面,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给江岚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你怎么会有。】
江岚回得很快:【我留着。怕你有一天,想起来了,会没有。】
她打完那句话以后,把那件毛衣从箱底翻出来,穿在了身上。袖子短了一截,她把它撸上去,撸到肘弯上面,露出手腕上那块旧的疤。
她没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把毛衣上的味道闻了很久。那个味道她已经闻不惯了,却还是,认得出来。
她给江岚又发了一条:【我现在,还是怕。】
【怕什么?】江岚问。
【怕我以后,对他们三个,也这么怕。】她打,【怕我喜欢上了,又把自己弄丢了。怕我有一天,会再像那年一样,把所有人,都推开。】
江岚很久没回。
回来了,只有一行:【你现在,不是那年了。那年你没有我们三个。你有。】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煮了面。
那碗面煮得不好。她煮糊了一截,水少了一截,最后盛出来的时候,汤是浑的。
她端着那碗浑汤的面,坐在窗边,把毛衣袖子又撸上去,撸到肘弯,慢慢吃完了。
吃完,她洗了碗,把碗放回碗柜……只有一只碗的那个碗柜里。
她站在那个碗柜前,站了很久。
(三)那把钥匙
第四年,她收拾行李箱,准备从城东搬回老城的时候,在箱底夹层里,摸到了一串钥匙。
三把,黄铜的,拴在一根旧皮绳上,绳子磨得发亮,有一个结,是江岚以前跟她一起打的那种。
她拿出来,三把,一把一把看。
第一把,是周予安那间老房子的玄关锁。
第二把,是那间屋子里面,她以前放东西的那间小储藏室的锁。
第三把,是裴野那家酒吧后厨的储物柜锁……她以前偶尔会去后厨,跟裴野说几句话,裴野会从那把锁打开的柜子里,拿两杯温的牛奶出来,一杯给她,一杯自己喝。
她把三把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一个一个按顺口。
第一把,周予安的门。
第二把,她自己的小储藏室……那个里面只有她自己的东西、没有第二个人碰过的地方。
第三把,裴野的后厨。
她拿着那串钥匙,站在箱子前,站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出车祸以前,这串钥匙每天都在她手边。
她没有把它丢掉。
她这四年,换了两次住处,搬了三次,这串钥匙,一次都没有离开过那个夹层。
她一直以为,自己把他们,从生活里清掉了。
原来没有。
她一直,留着。
她没有打开箱子,把钥匙放回夹层。她把它从夹层里抽出来,拿在手上,走出了那间城东的出租屋。
走到巷口,那串钥匙在她手心里,被秋天的风吹得凉,却没有掉。
她没有往回走。
她往老城走。
(四)回城
她回老城那天,是十一月的第二个周末。
她坐了三个小时的大车,在大车上,把那串钥匙在掌心翻来覆去地按了四个小时。
按得拇指的指腹,有了薄薄的茧,和以前按锁的那个位置,一个位置。
到了老城,她没有先去他们三个里面任何一个那里。
她先去了一趟那间她出车祸以前住过的旧公寓……就是她从医院回来以后,重新租的那间六楼。
那间公寓,她搬走以后,已经换了三任租客。
她站在楼下,看了很久。
然后她去了一趟那家巷口的小卖部。橘猫还蹲在门口,晒着太阳,但是已经胖了一圈,尾巴垂到地上,打个滚的时候,尾巴尖扫到门槛。
她站在那只猫前面,蹲下来,伸出手。
猫没有躲。
它用脑袋顶了一下她的手指,那一下很轻。
她记得,四年前,她第一次捡到它、给它取名【念念】的那个下午,它也是这样,用脑袋顶她的手指。
她蹲在那里,哭了很久。
她没有哭【他们】三个。
她没有哭江岚。
她哭的是那个,从医院回来到现在,一直按着门框进屋的自己。
那个,买了三个人的分量的饭、又只煮一个人的自己。
那个,把三把钥匙在夹层里放了一年、又放了一年、又放了一年的自己。
那个,她藏起来的、一直在躲的自己。
她站起来,把眼泪擦掉,走出小卖部。
她没有打给他们三个。她没有打给江岚。
她只是,把那串钥匙,从掌心翻到另一只手,一个一个按了按,然后,往老房子那条巷子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站在了那条巷口。
她没有立刻进那条巷子。她站在巷口,把那串钥匙举到眼前,一个一个看。
第一把,周予安的门。
第二把,她自己的小储藏室。
第三把,裴野的后厨。
她站在巷口,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吹得她毛衣的袖子翻了一下。她没有躲。
她走进巷子,走向那扇她四年没有敲过的门。
她没有敲。
她只是,用那把黄铜的钥匙,去试那扇门的锁。
她转了一圈。
门开了。
门里面是黑的,没有人。
她没有开灯。她站在门口,把手电筒打开,照了照玄关……鞋柜上没有那双帆布鞋,鞋柜是空的,但是,那个位置,还在。
她把三把钥匙,一个一个,从门把手上拿下来,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她没有进屋。
她站在门口,对着那间黑的屋子,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回来了。】
(完)
(这三年,她没有走。她只是,把自己藏起来了。藏了三年,藏到自己都以为,那个女孩,已经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