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没有去追赶两个不入流的毛贼,只是迈步上前,目光淡淡地落在那中年男人身上,告诫他说:“这里并不是太平之地,你一个年纪半百的老人家,怎么大半夜的还独自一人在夜里乱走?”
柳随风不慌不忙地冲她深深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温和和感激的笑容,语气诚恳无比:【多谢女侠仗义出手救命之恩!老夫平时靠着给镇上的百姓和好汉们看病为生,今日恰巧赶着给山那边的一位重病患者送几副要紧的草药,这才耽误了时辰,回去得晚了些。感谢女侠搭救,老夫以后定当格外小心。】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恰到好处、极其短暂地撇过凌霜的右手,那只手不着痕迹地护着肩头。
随即,他像是无意般地、极自然地补了一句,声音温润而笃定:
【我看女侠走路时姿态异常,右手还护着肩头……女侠肩头应该是有旧伤?瞧这病相,倒像是多年的旧病啊。】
此言一出,凌霜原本平静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惊诧。
这处肩部的旧伤是她自己的秘密,为了不让师门长辈担心,也为了不在外人面前露出弱点,她从未对人吐露过半个字。
可眼前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第一次见面的老郎中,竟然仅凭惊鸿一瞥的动作便一口道破了她最深处的隐疾。
她没有出言否认,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淡:【与你无关,不过有一点陈年旧疾罢了。】
【医者父母心,虽然老夫医术浅薄,但也见不得习武之人被旧伤折磨。】柳随风微微一笑,并不觉得尴尬。
他顺势将背上的竹药箱放下来,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精致古朴的小瓷瓶,轻轻放在路旁一块平坦的青石上。
做完这一切,他非常自觉地往后倒退了两步,拉开安全而礼貌的距离:【这瓶是我特制的‘通络散’,虽不敢夸口说能彻底根治女侠的顽疾,但若在阴雨天化水热敷,定能让痛楚减轻大半。无功名、无所求,今日全当是报答女侠的救命之恩。】
说完,他撑起自己的油纸伞,不卑不亢地冲凌霜拱了拱手,便自顾自向山下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凌霜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撑着纸伞,看着那个灰衣远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陌生人的善意让她不容拒绝。
犹豫了片刻后,她终究还是走过去,纤纤素手伸出,将那块青石上的小瓷瓶拿了回来,妥善地收进了袖口中。
自那个雨夜之后,柳随风在凌霜的生活中出现的频率,开始以一种极其微妙、却又绝不唐突的方式慢慢增高。
有时,是在她清晨下山的必经路口“恰好”背着竹篓在采药,两人打个照面;有时,是在镇上的药铺里,看着他耐心地帮几个穷苦百姓或者习武受伤的人把脉问诊;甚至有几次,当凌霜独自一人在后山瀑布旁练剑时,他也会远远地坐在树荫下歇息。
柳随风从不主动往她身边凑,每次碰面,也只是远远地、恰到好处地点个头以示礼貌,离得很近时便顺口留下一两句关于剑招破绽、内息吐纳的精辟闲话。
可偏偏就是那些漫不经心的话,每一次都切中要害。
准到让凌霜心中暗自骇然,她不得不承认,这看似不起眼的老郎中,其渊博的医理眼光和对武学内息的独到见解,甚至远超门派里的一些长老。
第三次在镇上偶遇时,凌霜终于破天荒地主动开口,向他询问起那瓶药散的配方与后续调理。
可柳随风却偏偏拿捏得恰到好处,并没有像寻常谄媚之徒那样滔滔不绝地献殷勤,反而只是淡淡地交代了两句用药禁忌,便拱手告辞,留给凌霜一个从容的背影。
又一次,是在一个阳光微澜的午后,凌霜练完剑在山泉边洗手,恰好又碰见柳随风在那里清洗刚刚采摘的新鲜草药。
两人隔着一丈多远的距离。
这一次,柳随风象熟人一样提了一句:【女侠的剑意虽刚猛凌厉、冠绝同辈,但正所谓‘刚极易折’,若体内真气长期压制肩头寒气,长此以往,反倒容易伤及自身的五脏六腑。】这句话如同一柄重锤敲在凌霜的心头。
她望着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中年人,第一次对一个男人的自信、渊博甚至那种若有若无的自负,生出了强烈的好奇心。
再一次,恰逢又一场连绵的阴雨天袭来,凌霜右肩的旧伤不出所料地再度隐隐作痛。
而柳随风仿佛有未卜先知之能一般,竟与她擦肩“偶遇”。
这一次,他没有多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棉布包好、还带着余温的热药包递了过去,平静地说道:【敷上一炷香的时间,寒气自散。今晚定能安安稳稳睡个整觉。】
凌霜拿着那个温热的药包,站在雨中看着他,目光带着狐疑。她打破了沉默,冷冷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三番两次接近我,到底想做什么?】
柳随风坦然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只有一片历经沧桑的平静与坦荡:
【老夫一把年纪,半截身子入了土,闲着也是闲着。见女侠剑法超群,在江湖中活得辛苦,便忍不住多看两眼多说两句罢了。若女侠觉得老夫碍眼,心生厌烦,老夫从今往后绕道走便是】
面对这样一番进退有度、滴水不漏的说辞,凌霜反倒一时间没了脾气,何况两人见的地方也都是寻常人常去的地方,自己的确没有理由让他“绕道走”。
她只能冷哼一声,将那个温热的药包轻轻揣进袖中,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随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