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砺骨行天全文免费阅读 > 第四十八章 请茶
  乌鸦掠过檐角时,戌时的更鼓正好敲响。陈默站在执事殿阶下,抬头看了一眼檐下那盏八角琉璃灯,灯影把门楣上执事殿三个字照得明晃晃的。引路的青衫文士已在门里候着,见他来了微微一笑,侧身让开:陈师弟,先生候你多时了。茶,是刚煮的。杜心瑶要跟进去,青衫文士抬手一拦,笑得客气:温先生说,只请陈师弟一人。杜姑娘若放心,殿外有厢房,茶点管够。陈默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按住剑,到底没说什么,只低声道:一个时辰。你不出来,我就进去。用不了一个时辰。陈默说,一盏茶的功夫。青衫文士引他穿过前堂。执事殿的陈设简单得有些过分——没有挂画,没有香炉,只有一列列黑木架,架上码着整整齐齐的卷宗,蒙着细灰。走到最深处一间轩室,青衫文士推开门,退到一旁:先生,人到了。轩室里只点了一盏灯。灯下摆着一张矮案,一壶两盏。温先生坐在案后,只抬手示意:坐。陈默坐了。隔着矮案,他第一次近看这位执事殿的青衫文士——年纪看不出来,两鬓微霜,眉眼极温和,像一位教书先生。可他的手不是教书先生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带茧,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旧疤,从指根一直爬到腕骨,像是被什么从里往外豁开过。茶凉了就不好喝了。温先生替他斟了一盏,白汽袅袅,先喝口茶,再说话。陈默没动那盏茶,嗅了嗅——普通山茶,没有异味。但他还是没喝:温先生请晚辈来,说是要说那把锁的事。晚辈的锁在怀里,先生的话,在哪儿?温先生笑了:急什么。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你知道老夫为什么姓温么?晚辈不知。三十一年前,老夫不姓温。温先生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老夫那时是北麓矿上的账房先生,姓林。温这个姓,是后来改的——温者,非温也。有人取笑老夫,说林先生一身的账房气,见谁都笑,像是温的;可骨子里,是冷的。陈默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老夫在北麓矿上记了十二年的账。温先生像是没看见他的反应,每一担矿砂,每一支火把,每一个下井的矿工,都记在账上。十二年的账,老夫翻过无数遍——那口井里下去过多少人,上来过多少人,老夫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他抬起眼,看着陈默:三十一年前那个下雨的夜,北麓第七层塌方。那夜下井的人,一共十三个。第二天天亮,从井口爬出来的,只有两个人。他缓缓道,一个,是白先生。另一个——他停住了。陈默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他以为答案会是秦老,但温先生说出口的,却是:——是老夫。轩室里安静下去,只剩灯花噼啪一声。老夫当年没死在井下。温先生的声音很轻,不是命大,是逃得快。老夫从第七层往上爬的时候,听见身后那些人的声音——不,那不是人的声音。是骨头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塌方的石堆底下,一寸一寸,把自己的骨头重新拼起来。他给自己又斟了一盏,老夫那时候才知道,账上记的矿砂两个字,底下压着的是什么东西。那夜之后,老夫再没回过北麓矿,也再没敢算那本账——算了十二年,只有那一夜,算漏了自己一条命。陈默沉默了很久,才问:那先生找晚辈,是为了什么?为了你那把锁。温先生放下茶壶,老夫收了十二年的账,到头来没算明白一件事——井底下那具骨,到底算谁家的。是白先生的,是周回的,还是——他盯着陈默,你怀里这把锁的。先生算明白了么?算明白了。温先生忽然笑了,笑容还是温的,可陈默分明看见他眼底那一点凉意,算明白了,才来请你喝茶。老夫知道你现在想什么——你想问,老夫是站在哪一边的。陈默没有否认。老夫哪边都不站。温先生说,老夫只站活着的人这边。北麓那具骨要醒了,骨醒山倾。山一倾,这宗门上上下下几千人,都是给它陪葬的。老夫请你这杯茶,是想在你怀里那把锁闭上最后一扇门之前——问你要一句实话。什么实话?钥匙在你这儿,锁也在你这儿。温先生一字一句,那你打不打算,在北麓那具骨醒过来之前,把它重新锁回去?陈默盯着案上那盏茶,看白汽散进灯影。很久,他开口:先生会锁么?老夫不会。温先生说,老夫只会记账。老夫记了三十一年,记下井里下去过多少人,上来过多少人,几时塌的方,几时断的脉——老夫算不出锁怎么落,但老夫算得出,那扇门什么时候要开。他顿了顿,今日传峰那棵老松连根拔了,老夫在账上添了一笔。按老夫的算法——那具骨从爬到站,用不了多久了。那先生今日请茶,是已经算到晚辈会来了?算到了。温先生笑了笑,不算到,老夫不会在这里等你。北麓塌方,刑律司验骨改期——你今夜一定会来听老夫说话,因为窦副司主疑你,清灵堂封你,你怀里那把锁又烫得你睡不着。你不来老夫这儿,还能去哪儿?陈默没接话。他慢慢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放下:先生这盏茶,晚辈喝了。先生的话,也请说全。痛快。温先生抚掌,从案下取出一卷黄绸卷轴,缓缓展开——是宗门大比的章程,墨迹未干:大比之后是仙台宴,届时堂主会到。堂主要见你——不,堂主要见你那把锁。陈默的目光,落在卷轴上:清灵堂堂主?这山上只有一个堂。温先生说,堂主的意思:大比之上,你若能走过三关,仙台宴上,他亲自跟你说那把锁的事。走不过——他顿了顿,他说,那你怀里那把锁,就留在执事殿吧。钥匙还你,你走人。宗门的事,与你再无干系。轩室的灯跳了一下。陈默问:若晚辈两样都不选呢?温先生放下黄绸卷轴,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灯影在他脸上晃,那点温和的笑意,一寸一寸地收起来,露出底下真正的东西——不是冷,是怕:二选一,是老夫替你挑的路。你若真两样都不选,那道门,就不是老夫能替你挡的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老夫给你算过一卦。你怀里那把锁,今夜戌时之前,不该有人知道它在。可现在,连堂主都知道了——陈默,你身边有人,把锁的事递出去了。陈默的手,猛地一紧。是谁?老夫不知道。温先生说,老夫只知道,那话儿递得极快,快得不像这山上的人。他抬眼,你自己想想,除了你、白先生、周回和秦老头子,还有谁,知道你怀里揣着一把井底带出来的锁?陈默的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断角集的孙掌柜没有下山,白前辈在井下没出来过,秦老的伤还没好全,连石室都没出过半步。杜心瑶寸步不离,可她能到哪里去递话?他忽然想起昨日傍晚送信的那个青衫文士——口称带话,站定时,眼睛却先往他怀里那把锁的位置瞟了一眼。……先生是执事殿的人,弟子名录都经先生的手。陈默忽然说,先生想查锁的消息是谁递的,查昨日酉时到戌时,执事殿谁碰过笔、出过门,不比问晚辈更快?温先生看着他,半晌轻轻笑了:有长进。你能想到这一步,说明老夫这杯茶没白泡。他抬手拨了拨灯芯,不过递话的人,老夫查过了——昨日酉时之前,执事殿的笔,一根没动过。陈默的眉头,皱了起来。温先生说:老夫跟你说这个,是要你明白——话儿既不是从执事殿递出去的,也不是从你身边的人递出去的,那它就是从别处来的。别处是什么处,你心里该有数。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雷。比雷更沉,从北麓方向滚过来,混着一种极细的、像骨节活动的喀、喀声,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慢慢地站起来。执事殿的灯连着晃了三下,墙角的灰簌簌落了一层。青衫文士撞开门冲进来,脸色煞白:先生!北麓第七层塌方处,挖出一扇铜门!门上的纹路,跟矿册里画的那把兽首锁——一模一样!温先生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北麓方向。他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彻底没了,灯火把他的青衫照得发白:你看,老夫说的没错。它醒得,比账上写的快多了。他转过身,从柜中取出一卷发黄的旧册,翻到某一页,摊在灯下,指着上头一幅潦草的炭笔图——一口井,一条向下的巷道,和一具横卧的、肋骨根根分明的巨骨:这是三十一年前,老夫亲手画的。井下第七层,那具骨的位置。陈默盯着那幅图,心口跳得厉害——白前辈说过,北麓第七层的巨骨肋骨上刻着古篆。而眼前这幅图上的巨骨,肋骨一根一根,画得极其仔细,像画图的人当年趴在那具骨上,一笔一笔描过。你今晚承了老夫一盏茶的情。温先生把旧册合上,推向陈默,明日辰时,你若愿意,老夫带你下矿——去看一眼那扇铜门,到底怎么开、怎么锁。若不愿——他顿了顿,钥匙你带走,锁留下。老夫不逼你。陈默看着那卷旧册,没有立刻接。他沉默了很久,伸手,把旧册拿了起来,收进怀里:先生这杯茶,晚辈记下了。至于下矿——他抬眼,先生明日辰时,在执事殿等晚辈便是。晚辈若不来,先生就当这杯茶,白请了。温先生没有应声,只点了点头。陈默转身走出轩室。杜心瑶已迎到阶下,看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遍:他说了什么?说了很多,也等于什么都没说。陈默把怀里的旧册按了按,先回去。路上说。两人沿着执事殿的石阶往下走。夜里的山风带着凉意,把檐下那盏八角灯吹得一明一灭。杜心瑶缀在他身侧,低声问:他是不是想让你下矿?你怎么知道?他约你喝茶,却先摆验骨的事。杜心瑶说,窦副司主验骨没验成,他这里正好接上——一明一暗,白脸红脸。他要真只想看锁,看一眼就完了,用不着备茶等到戌时。陈默看了她一眼,没料到她看得这么透:他说,北麓塌方处挖出一扇铜门,门上的纹路跟这锁一样。他要带我下矿去看那扇门——怎么开,怎么锁。你答应了?我说,明日辰时若来,就是应了;不来,就当茶白请。陈默顿了顿,我想去。你——杜心瑶脚步一顿,压低声音,验骨还没了结,封山令还挂着,你倒好,自己往井下钻。嫌命长了?那扇门是锁。陈默说,锁是要等钥匙的。钥匙在我这儿,我不去,还有谁能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执事殿,温先生这个人,笑起来是温的,骨子里是凉的——他说的话,十句里有九句我不能全信。但有一句我信:那具骨醒得快,等不得人。杜心瑶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反驳的话。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山道两旁的夜虫叫得断断续续。临到住处门口,她才闷声说了一句:明日辰时,我陪你去。他要敢在井下给你挖坑——她按了按剑柄,我把他那本十二年的账,一笔一笔烧了。陈默看着她绷紧的侧脸,忽然笑了一声:内门天骄,烧账本。传出去,比看门还不好听。那你别传出去。行。陈默说,不传。他走到山门口时回头,温先生还站在轩室门口,灯火把他一袭青衫照得孤零零的。风从北麓方向吹过来,暖烘烘的,带着焦土与火的气味,像有什么东西烧了很久,又像有什么东西,正要烧起来。陈默摸了摸怀里的锁。锁孔深处那点暗金色的光,不知什么时候已比白天亮了一点,隔着衣料,竟有些烫手。他没有告诉杜心瑶。那一夜,执事殿连夜拟定了宗门大比的名单。大比的鼓,定在三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