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河县,往北一百里。黑石堡。这里是镇北军设在边境的一处前沿边堡。说是堡,实际上不过是一座用夯土和石块垒起来的土屋子。土墙不足一丈,墙面上全是刀砍斧劈留下的痕迹,几处缺口还来不及修补,只用了木桩和破木板勉强堵住。这样的边堡,在边关并不少见,平日里只驻扎几十名军卒。他们的任务不是正面击溃蛮军,而是守住堡垒,点燃烽火,将蛮子南下的消息送回后方。只要多撑一刻,后方的大军就能多一分准备。可如今……黑石堡快撑不住了!“营头儿,蛮子又围上来了。”一名小卒跌跌撞撞钻进堡内,脸上满是泥污,手臂上还插着一截断箭。土堡里面,十几个兵卒七零八落地躺着。为首那名老卒缓缓睁开眼,身上的竹甲早已破旧不堪,肩头还裹着一层干硬的血痂。他叫卢烈,原镇北军麾下步卒营校尉,被发配到这里当了营头。原本统领五十六名弟兄,现在,只剩眼前这十几个了。他喘着粗气,撑着墙壁,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这是蛮子第几次进攻了。”“第八次了!”那小卒咽了口唾沫。“三天了,潼关还没有消息传来吗?”卢烈扶着刀柄,终于站稳身形。潼关是大夏防守北蛮的第二道关隘,前方的玉门关已经失守,镇北军大部撤回潼关。倘若潼关失守,大夏将再无防备。首当其冲的便是北川郡下辖的荒山、潼河两县。小卒低下头。“上午……潼关的命令来了,说是让咱们……让咱们……”小卒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开始发颤。“让咱们死守黑石堡……违令者,斩!”土堡里所有人都静静听着,陷入一片死寂。“他娘的!”一个老卒猛地站起身,一拳砸在土墙上。“潼关那帮狗娘养的是不是吃错药了!这不是让咱们死守,是让咱们送死!”
“半个月了!”“别说人了,一颗粮食粮食的补给都没有!”他指着堡外。“外面可是几千蛮子,就凭咱们这十几条命,拿什么守!”“朝廷不管就算了,他娘的镇北军也不管!”堡内鸦雀无声,都在看着卢烈。卢烈没有说话,他扶着墙踉跄走到对面墙角,从一名死去的兵卒手里捡起一根血渍浸透的长矛。望向坐在地上的一个弓箭手。“还有多少箭?”“不到二十支。”那个弓箭手如实回答。又转头望向另一个年轻兵卒。“石头呢?”“没有了。”“火油还有多少?”“只有最后半升了……”卢烈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然后他看向众人。“还能打吗?”没有人回应。“营头儿,咱们退了吧……”那名老卒上前拉住卢烈的胳膊。“黑石堡守不住的,咱们这十几个人根本顶不住蛮子下一次进攻,再不走,所有人都得搭在这儿!”卢烈回头看了那老卒一眼,跟所有人一样,那老卒满脸血污,嘴唇干裂,身上大大小小不知所少伤痕。“走?往哪儿去?违抗军令的后果你我都清楚。”“反正都是一死,大不了上山当土匪!这狗朝廷不值老子给他卖命!”那老卒咬牙恨恨道,剩下的十几名兵卒齐声应喝。“是啊,营头儿,撤吧!”“咱们给这狗朝廷卖了这么多年的命,也该够了!”他们原本是苏定北的亲卫营,自从苏定北被捕下狱,他们就被发配到这里。五十六个人,没有补给,没有增援,就这样守到了只剩十几个,他们不怕死,可这样的死太没有意义了。夕阳已经落下,卢烈抬头望向土堡外,远处的荒原上,黑压压一片骑影正在缓慢逼近。
这些蛮骑没有着急冲锋,像一群围着猎物的狼。一圈又一圈,慢慢收紧包围,他们要磨掉这些夏人军卒的骨气,耗干这些人的骨血。慢慢咀嚼,吸食其中的味道。卢烈忽然转身,走到土墙角落,从里面扒开一壶酒。这是前几天跟苏清雪回北境时,从醉仙楼给他们带的秋风醉。泥封被拍开,刹那间,浓烈的酒香顿时在小小土堡里弥漫开来。十几个疲惫不堪的兵卒贪婪的呼吸着。“三娃儿,把这酒分下去。”那年轻的兵卒接过酒坛子,顿时喜笑眉开。“营头儿,这酒我可是馋了好几天了,听说从南边来的,一斤要一两多银子呢!”“本来想着哪天打了胜仗庆祝一下,看来,今天再不喝,以后就喝不上了……”酒很少,每人不过一口。“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好酒!”“可惜以后再也喝不到了。”卢烈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闭上眼,脑海里想起了苏元帅曾经说过的一句话。“男儿立世,总该知道为什么拿起刀。”卢烈睁开眼,低声喃喃道。“以前我就觉得打仗是朝廷的事儿,是将军的事儿,我们杀蛮子是为了立功,为了封赏。”“死了,也盼着史书上能留个名字,咱们也让那些后辈天天羡慕。”他看向众人。“可现在……老子想明白了!”“老子身后是潼关,潼关后面是北川郡,是千千万万大夏百姓!”“朝廷昏聩,是朝廷的事,苏元帅下狱,是苏元帅的事。”“可老子不能退!老子不能眼睁睁看着蛮子杀我大夏百姓!”卢烈忽然笑了,笑的疯狂。“弟兄们,我此战,不为皇帝老儿,也不为朝上达官贵人,更不为功名利禄,只为我大夏无辜百姓,为了自己问心无愧!”“你们愿意走,我不拦着。”说罢,他一摔酒碗,从土堡里冲了出去。“杀!”身后十几条汉子同样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咱们这些丘八没读过几本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可营头儿的这句话……”那名老卒看向远处密密麻麻的北蛮骑兵。“老子喜欢!”“若今日死在这里,也算为国死战!管他娘的身后留名不留名!”一名年轻的兵卒追了上来。“怕什么?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十几名汉子很快追上了卢烈,卢烈欣慰地看着身边这些出生入死的战友。“弟兄们,今日若能活着回去,老子请你们喝个够!”“要是回不去呢?”“那就下去喝!”“哈哈哈哈!”众人放声大笑。片刻后,夜风席卷,北境的荒原中重回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