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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萧朔坐在榻边,深吸口气,分几次慢慢吐息。
  老主簿哭不出来,满腔复杂地立在榻边。
  萧朔将云琅放下,他胸口起伏,眼睛都已有些发红,死死按着火气:去,弄一套
  王爷!老主簿失声劝道,不可!
  萧朔眉峰拧得死紧:有何不可?
  小侯爷这些年是太苦了。老主簿愁肠寸断,又是被咱们府上所累,您自是该多补偿他。可纵然再宠,也不能
  老主簿横了横心,进思尽忠:您也知道小侯爷的脾气,无非想一出是一出,过后自己都未必记得。可您若当真穿了,先王在天之灵看见,又当是何心情?
  父王看见。萧朔面无表情道,会将我关在屋里,叫玄铁卫将门窗尽数严锁。
  老主簿忙点头:正是
  不准我跑,叫上母妃。萧朔道,一起来看。
  老主簿:
  老主簿细想了半晌,竟当真如他说得一般无二,一时痛心疾首,跌足长叹。
  况且。萧朔坐了一阵,不急不慢道,我何时便说,寻来给我穿了?
  老主簿还在搜肠刮肚地找话劝,闻言愣了下:您不穿吗?
  萧朔莫名扫他一眼:我疯了?
  老主簿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讪讪作揖。
  近日里,云小侯爷时常反躬自省。萧朔道,曾对我说过,他于推己及人、将心比心上,差得实在太多。
  小侯爷如何想通的?老主簿骇然,您按着他狠狠打屁股了吗?
  萧朔:总之。
  萧朔弄不清一样刑罚如何能扯出这么多事,烦躁一阵,抛在一旁:总之,他曾对我说,要我时时提醒他一二。
  老主簿不明所以,愣愣跟着点头。
  今日之事,你来作证。萧朔道,你亦亲耳听了,是他得寸进尺,欲壑难填。
  老主簿被他们王爷的文采惊了,不敢反驳,低声:是。
  他既然要作弄我。萧朔淡声道,我便当真弄来这么一身,伺机叫他推人及己,穿上试一试。
  老主簿欲言又止,立了半晌,小心试探道:若是您一让云小侯爷穿,小侯爷就受了惊吓、旧伤发作,胸口疼得喘不过气呢?
  进宫这一夜,已有不少分拣出来的旧日卷宗堆在书房榻边。萧朔拿过一份,皱紧眉:他又不是文弱书生,岂会半点经不起吓?
  平时自然经得起,您一让小侯爷穿那等衣裳,说不定就会经不起的。
  老主簿谨慎措着辞,迂回渗透:若是还要跳舞,小侯爷还会昏死过去,人事不省
  萧朔:
  老主簿亲耳听了云琅的周密计划,忠心耿耿同他保证:真的。
  萧朔原本不曾考虑到这一层,闻言细想,面色又沉了几分,将手中卷宗抛在一旁。
  您您不是知道,小侯爷哪里怕痒么?
  老主簿帮忙出主意:云小侯爷装晕,定然不能乱动。您若能伺机呵他的痒
  都已年纪不小,又不是弱龄稚子。萧朔冷声,如何能这般不成体统?
  老主簿这些天看着府中上下折腾,险些忘了这两人都已不是弱龄稚子,干咳一声:是。
  罢了寻来挂在他院里,日日叫他看着。
  萧朔自宫中折腾一夜,身心也多有疲惫,用力捏捏眉心,不耐烦道:再蹬鼻子上脸,便拿来放在他面前,叫他赏玩半个时辰。
  老主簿眼睛一亮,忙应了:这个法子好。
  萧朔吩咐妥当,又回到榻边,细看了看云琅气色。
  云琅自小便有这些毛病,越是不舒服越要没完没了地折腾。如今不闹人了,睡得气息平缓,想来已缓过了最初的一阵难受劲。
  安安稳稳,倒像是半分过往也不带。
  只不过是哪天日色太好,贪杯饮多了甜酿,晕头转向,翻窗子进来一头栽在他榻上。
  萧朔抬手,替云琅将发丝拨开,慢慢理顺。
  您也定然累了。老主簿悄声道,可要歇息歇息?这便叫太医过来
  不必。萧朔道,让他来便是,我将这些卷宗看完。
  老主簿应了是,不再烦他,悄悄去叫梁太医了。
  萧朔拿过一份卷宗,翻了几页,终归静不下心。抬手按按眉心,又看向云琅。
  他的袍袖一直塞在云琅手里,云琅还未出宫心神便模糊了,手上没力气,几次没能握得住,都被萧朔重新塞了回去。
  纠葛得次数多了,云琅总算不胜其扰,混混沌沌扯住了萧小王爷的袖子。
  扯到这时,也不曾再放开。
  萧朔坐了一阵,伸手握住云琅已攥得有些泛白的手,搁在掌心停了一阵,一点点握实。
  他拢着云琅的手,等到暖了些,又一点一点揉开发僵的指节,将袍袖从云琅手中抽出来。
  抽离那一刻,云琅身子跟着一颤,气息忽然乱了几分,伸手去够。
  在。萧朔将自己的手给他,不曾走。
  云琅胸口些微起伏,他醒不过来,却又睡不实,皱了皱眉,将掌心微温的那只手慢慢握紧。
  萧朔正坐在榻前垫上,握回去,轻声叫他:云琅。
  云琅心神模糊,眼睫勉力翕动几次,终归无以为继,闷咳了两声。
  那些事。萧朔空着的手覆过来,落在云琅额顶,没有一桩是你的错。
  世事造化而已,你从不欠我。
  萧朔缓缓道:你因我殚精竭虑,因我颠沛出一身病伤。如今你被我困于府中,竟连一场痛痛快快的仗也打不成。
  你若在心里怪我。
  萧朔:就去多喝些解忧抒怀的汤药。
  拽着梁太医,守在门外的老主簿:
  稍稳妥些,我便送你去医馆。
  萧朔静坐一阵,慢慢阖了眼,低声道:你若不怪我,便允我一梦。
  不必说话,不必做事。
  萧朔道:暮春闲卧,对坐烹茶。
  云琅睡得嚣张,一向扯着什么便往怀里拽。攥着萧小王爷的手,对大小没分没寸的,依然自不量力,囫囵着整个往怀里囤。
  萧朔由着他胡乱拉扯,肩背无声绷紧一阵,慢慢伏身,抵在榻沿。
  梁太医向屋内张望,细细望过了这两个不叫人省心的小辈气色,轻叹一声,扯着老主簿悄悄出了书房。
  -
  萧小王爷一诺千金,云琅睡了两日,还不及全然醒透,便被马车大张旗鼓拉去了梁太医的医馆。
  这般雷厉风行。云琅躺在医馆偏厢的榻上,心情复杂,好歹也是出府远行,都不来同我道个别吗?
  天快黑时被运出的王府,走得还是侧门,连个灯笼都没打。
  云琅被来回抬着折腾,中间昏昏沉沉醒了一次,让厚裘皮劈头盖脸蒙上,再醒来就躺在了医馆。
  云琅反复琢磨,总觉得自己仿佛是被扫地出了门:我昏过去前,让萧小王爷驮着我骑大马了吗?
  老主簿跟在车外,心惊胆战:您还想了这个?!
  倒不曾。云琅道,我小时候唬过他的事里头,这件是最惹他生气的。
  两人从小性情便截然不同,云琅精力旺盛,一向闲不下来,嫌萧朔无趣,没少找茬借引子捉弄颇受先生太傅们喜爱的小皇孙。
  萧朔自诩比他大一年,听了书里的孝悌教诲,总要做出个兄长的架势,动辄便不与她计较。
  云琅算过,十次里能将人惹火一两次。这一两次再攒到十次,大略能有一次是让萧小王爷咬着牙自不量力追着要揍他的。
  不像现在,两个人吵了这么多次,萧朔竟一次手都不曾同他动过。
  云琅躺在病榻上,念及往事,一时几乎有些怀念:他如今可真是太无趣了
  老主簿不知他在想什么,稍松了口气,低声道:您往后最好少唬王爷一些。
  怎么。云琅忍不住好奇,他终于要亲手揍我了吗?
  老主簿忙摇头:倒不是。
  老主簿有些心虚,看着云琅,干咳一声:总归是为了您好
  云琅不明所以,他才醒不久,也攒不出多少力气,胳膊一松躺回去:知道了。
  老主簿终归心有余悸,将锦被替他细细掩实。
  毕竟就在今早,王爷已下了决心。
  无论云琅以后有什么欲壑难填的妄念,都要先让云小侯爷推己及人,自己先试上一回。
  老主簿特意找来的衣裳,如今就挂在小院墙上。若不是云琅这两日都睡在书房,定然早就看见了。
  我们对外说,是您伤重得快不行了,眼看要在府里断气,故而抬来了医馆。老主簿悄声道,势虽然做得足,头一两日却还可能会有人探虚实。
  老主簿不敢细想云小侯爷看见后的情形,清心明目,转而说起了正事:梁太医会设法周旋。到不可为之时,您只管吃了那一剂药,其余的都不必管。
  云琅在府里已听得大致清楚,点点头,捻了下袖中的小纸包:知道。
  梁太医是杏林妙手,医馆开在城内,轻易又不出诊,高官显贵也多有来登门拜访的。
  老主簿低声道:即便有找您来的,也不会叫人生疑,只管放心。
  云琅轻点了下头,将那一小包药粉往袖子里塞了塞,侧身道:正好,我也有些事。
  老主簿向外看了一眼,点头:您说。
  当初情形紧迫,他为了保我,将破绽卖给了皇上。
  云琅这几日心神都不甚清醒,好容易等到脑子清楚些,撑着坐起来了些,垂首沉吟道:虽说阴差阳错,不曾干出刑部换死囚这等胆大包天的事来,可一个私通朝廷官员、营私结党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老主簿闻言微愕,细想一刻,脸色跟着变了变:我们当时情急,确不曾想到这个
  他大抵能想到,无非不当回事罢了。
  云琅拿过参茶,喝了一口:也不尽然是坏事。
  如何不是坏事?老主簿忧心忡忡道,您大抵不知道,咱们府上这些年本就被盯得紧,又被泼了不知多少脏水。若是以此事发端,牵扯过往
  云琅笑了笑,侧头看了一眼窗外。
  老主簿微怔:您笑什么?
  没事,挺久没听您说过咱们府上了。
  云琅不以为意,摆了下手说回正事:府上这些年情形不好,我是知道的。
  老主簿一时不察,怔怔看着云琅风轻云淡,跟着无端生出满腔酸楚,没立时出声。
  虽说以此发端,牵扯过往,的确能叫咱们小王爷吃个狠亏。
  云琅像是很喜欢这等说法,照着说了一句:但终归不是什么掉脑袋的大罪。端王遗泽尚在,皇上还不曾彻底将他养废,养得天怒人怨世人得而诛之,是不会在这等时候便下手除掉他的。
  云琅静了一刻,又道:况且
  老主簿忍不住道:况且什么?
  没什么。云琅捻了捻那包用来假死的药粉,此事以后再说。
  老主簿迟疑了下,看着云琅神色,不再追问:是。
  以如今皇上的性情,既然不能一举得手,干净利落斩草除根,一时便不会动他。
  云琅靠在榻边,指腹慢慢摩挲着杯盏,缓声道:可那一日,太师府的刺客还是朝他下手了。
  正是。老主簿这些日子也始终忧心此事,太师府与皇上姻亲联系,如同一体,您也是知道的。
  老主簿皱紧了眉,低声道:既然太师府的刺客对王爷已有杀心,我们怕皇上
  我原本也以为,太师府与皇上如同一体。
  云琅道:但去宫中之前,我去找了一趟京中旧部,同他问了些事。
  老主簿微怔,不明就里停下话头。
  云琅也不再向下说,拿起参茶吹了吹,尝了一口。
  您问了什么?老主簿急道,可是同王爷有关的?太师府
  云琅虚抬了下手,看向合着的屋门,笑了笑:景参军,既然到了,何不进来听呢?
  老主簿愕然回神,匆忙站起来,转向屋外。
  屋门被推开,衣着朴素的中年文士立在门外,定定看着云琅。
  朝廷千里执法,将龙骑参军带回京城,审讯拷问只送回来了块染血的铁牌。
  云琅细看他半晌,一笑:原来是帮小王爷养兔子来了,甚好。
  将军。景谏静立半晌,进了房门,当日蒙琰王搭救脱险,情形所迫,未及传信,请将军见谅。
  云琅看他隐约提防神色,释然一笑:无妨。
  景谏并不多话,将门合严,立在一旁。
  老主簿隐约不安,来回看了看,迟疑出声:小侯爷
  我去见过京中旧部,问着了些事。
  云琅喝了口参茶,道:若我不曾猜错,如今太师府与宫中,只怕也并不像我们所见那般同心协力。
  一来,皇后庞氏专擅后宫,至今竟只有两个嫡生的皇子留了下来。皇上尚是皇子时,要借势太师府,须得隐忍不发,如今既然已登大宝,不会再一味纵容下去。
  云琅:皇上登基一年,选了几次妃了?
  老主簿守在王府里,不尽然清楚这些,支吾了下:此等事
  两次。景谏道,一次七夕乞巧,一次岁暮补位。
  太师府大抵也察觉到,皇上对皇后已有厌拒之意。
  云琅点了下头:二来,当年这位皇上曾对支持他的人做过什么,老庞甘看得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
  您是说镇远侯府?
  老主簿隐约听懂了点,迟疑道:若是来日再出了什么事,太师府也会如镇远侯府一般,被皇上随手推出去除掉吗?
  于皇上而言,倒不尽然,要看来日出了什么事。
  云琅有些冷,顺手将暖炉拿过来,在袖中拢了拢:可在老庞甘而言,他只怕已然这么想了。
  皇上最怕的事,无非当年陷害端王的行径被公之于众。
  景谏静了片刻,看着云琅,接话道:若是有人将旧事尽数翻扯出来,于皇上而言,最顺手的办法便是再推出一方顶罪。太师府与侍卫司所畏惧的,正是此事。
  不错。云琅笑笑,所以老太师和侍卫司那位高指挥使,都铆足了力气想叫我当时就死透,大家干净。
  景谏视线微凝了下,神色隐隐复杂,落在云琅身上。
  所以您刚到咱们府上时,才一再来刺客?
  老主簿终于听懂了:比起皇上,他们才更怕您把当初的事说出来。因为纵然真相被翻出来,皇上一样可以再如当年那般重查一次,将他们推出来抵罪,自己择得干净
  是。云琅道,或者他们干脆就以为,我这次回京,是为了翻案回来的。
  老主簿微愕:翻什么案?
  云琅失笑:我姓云,您说翻什么案?
  老主簿从不曾想过这一层,愣愣立在原地。
  恐怕不止他们。云琅把冷了的茶盏搁在一旁,还有些人,也是这么想的。
  老主簿接了茶盏,替他换了一盏热参茶,闻言心底微动,回头看向景谏。
  王爷说景谏缓缓道,云将军不擅权谋,如今一看,只怕并不尽然了解将军。
  云琅笑笑:这些都不懂,仗也不必打了。
  先王当初便不懂,一样守住了燕云边境,可惜时运不济,为奸人所害。
  景谏盯着他:云将军,我知你向来懂得取舍,为了做成事,轻易便可舍弃旁人。
  景参军!老主簿在府中也曾见过他,跟着皱紧了眉,你说得这是什么话?当初那般情形,你让小侯爷怎么护住你?你
  我能活下来,是因为我在军中职权低微。景谏语气冷下来,朔方军没了七八个。
  我们被关在大理寺地牢审讯,一遍一遍地问,问不出便扒一层皮。
  景谏牢牢盯着云琅:轻车都尉叫人拖来了十来张草席,干净的给我们睡,一张最破烂的,裹他自己的尸首。
  云琅垂眸静坐,神色不动。
  老主簿再听不下去,沉声:景参军!
  听不下去了么?景谏冷嘲,云将军想来不曾受过这些苦楚,只怕也想不出
  我在想。云琅慢慢道,这些话,你们从没同琰王说过?
  琰王信将军至深。
  景谏漠然道:说这些给王爷,无非惹得他暴怒叱责
  把他们都叫来。云琅抬了下手,示意老主簿不必插话,我在这儿,叫你们痛痛快快地骂。
  景谏蹙紧了眉,牢牢盯着他。
  心中有怨气,判断便会有失分寸。
  云琅道:如今我们所谋之事,容不得半分差池。你等既然替他甄选分辨,一旦还积着旧怨,难保什么时候不会出错。
  我等不会意气用事。景谏错开视线,如今
  当我是回来替云府翻案的,对我百般提防,千般警惕。
  云琅靠在榻边,看了看手中茶盏,在桌沿磕了磕:甚至觉得我为了翻案,会牺牲掉你们王爷
  云琅扬手,将茶盏重重掼在地上:还说不会意气用事?!
  景谏脸色变了变,一时被他慑住,怔忡抬头。
  时至今日,还满脑子旧日恩怨!
  云琅厉声:若是来了个当初明哲保身,如今良心发现的,你们当如何?把人轰出去?如今琰王府是个什么情形,心中莫非没有数么!
  小侯爷。老主簿吓得手足无措,伸手去扶他,您不能动气。王爷也只是叫他们居中传话,到时如何,还是叫王爷亲自决断
  居中传话,靠冷嘲热讽来传么?!云琅撑坐起身,一个个在京郊庄子待久了,沙场学的那些东西,都就饭吃了是不是!远交近攻,你们倒好,还未开战,把助力先往外推!
  你们想没想过,若是我因为这般一通贬损挤兑,记恨了琰王,起身走了,你们当如何?你们再存着怨气,把哪句话传得换了个语气、变了个意思,叫他体会错了,又该当如何?
  云琅眸色凛冽,语意凌厉雪寒:将来在朝在野无人照应,不要脑袋闯进皇宫里造反么!
  景谏被他劈头训斥,面色隐约涨红,一时竟半句话也说不出。
  我真是疯了,当年把他一个扔在京城。
  云琅手有些不稳,扶在榻沿,咬牙冷声:这般凶险,身边竟一个长脑子能商量的人都没有,无怪他被逼成如今这般脾气。
  老主簿不敢再说话,扶着云琅,替他小心顺着胸口。
  你们若能替他好好办事,过来想骂什么,我今日尽数受了。
  云琅胸口起伏,将老主簿隔开:若是不能,便自回庄子去守着,我自去想办法
  小侯爷。老主簿眼看他气息不稳,惶恐低声,您先平平气,他们
  云琅只觉得胸口血腥气逼得烦闷欲呕,闷咳几声,仓促抬手掩了,呛出一片暗红血色。
  老主簿目眦欲裂:小侯爷!
  不妨事。梁太医推门进来,叫他侧躺,别呛了血。
  老主簿忙扶着云琅躺下,急道:您怎么进来了,医馆不用坐诊么?
  吵成这样,若是坐诊,满京城都知道有人来砸医馆了。
  梁太医坐在榻边,展开一卷银针,他血气不畅,老夫当初从琰王那里学了一招
  老主簿满心余悸,苦笑道:再这么来几次,气血虽畅,我们小侯爷只怕撑不住了。
  他这些年,胸中积了不知多少这般郁气。
  梁太医扶着昏昏沉沉的云琅,等他将血咳尽,示意老主簿将人放平在榻上:旁人往他身上加的,他自己往自己身上加的,故人长绝,咬牙往下吞的盘踞不散,积郁成疾。
  老主簿听得不安,看了看仍紧咬着牙关的云琅。
  你们王爷,关心则乱。梁太医道,从不肯正经同他反目,不准他内疚,不准他自责。
  原本也不是小侯爷的错。老主簿急道,岂能叫他背负
  梁太医一针落下去:可他自责。
  老主簿怔忡立着,不知该说什么,怅然低头。
  侍卫司拷刑分三层,一层是为撬人嘴,二层是为封人口,三层是为断人气。
  梁太医悠悠道:有人辗转打听问过,他在牢里,三层走过两整轮。此等旧伤并郁气纠结,若不发散,迟早要出大事。
  景谏不知这些,愕然立在一旁。
  你们王爷要我说这些,原本便是给你们听的。
  梁太医道:不想你们脾气这么急,琰王爷还没到,你们便来兴师问罪了。
  还有什么嘉平元年二月。
  梁太医被迫背了不少,慢吞吞道:广南东路报逆犯云琅踪迹。三月,荆湖南路报重兵围剿逆犯,伤其一箭,无所获。四月,湖北路江陵府报逆犯出没。五月,夔州路围捕失手
  景谏心下微沉,细想了半晌,隐约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惶然看向云琅。
  京中听说逆犯在各府流窜,消息又这般准确密集,便也集中精力去设法围剿,渐渐不再管什么朔方军勾结之事。琰王府趁机出手,将人保了下来。
  梁太医背到这里,仁至义尽,将银针一一取出,示意老主簿扶起云琅:骂了一通,发泄出来,可觉得好受些了?
  云琅面色淡白,靠着墙缓了缓,扯了下嘴角:说这些干什么。
  你们王爷押着老夫,一个字一个字背的。
  梁太医拿过碗药,递给云琅:还以为你见了他们,心里会高兴些。
  云琅失笑:我如何不高兴
  高兴归高兴。梁太医道,我看你心中仍有郁气不平,不妨再骂几句出出气。
  骂什么。云琅淡声道,叫他们回去罢。
  景谏打了个颤,悔之不及,哑声道:少将军
  你们回去想清楚,再来回话。
  云琅撑着坐起:如今我信不过你们,我有事找萧朔,要自回去一趟。
  云琅并不看他,朝梁太医道:您可有叫人有些力气,又不像碧水丹那般虎狼的药?
  梁太医不怕事大,示意手中汤碗。
  云琅问也不问,接过来一饮而尽。抹净唇角道了声谢,扯了一领萧朔叫人带来的墨色披风,推开窗子径自出了医馆。
  -
  琰王府,萧朔坐在书房,放下手中卷宗。
  夜深了。玄铁卫低声道,王爷可要就寝?
  萧朔并无睡意,摇了摇头:再拿些过来。
  老主簿临走,说您这几日不合眼守着云小侯爷,如今该睡觉。
  玄铁卫一板一眼:您若不好生休息,云小侯爷只怕也要生气
  萧朔不以为意,正要叫他退下,神色忽而微动,起身走到窗前。
  有人?玄铁卫豁然惊醒,什么人,出来!
  怎么回来了?萧朔看着浓暗夜色,捡起窗前飞蝗石,可是有急事?
  云琅坐在他房顶上,不冷不热:生气。
  玄铁卫提防半晌,堪堪听出是云小侯爷:您看
  先下去。萧朔道,守在外面。
  玄铁卫迟疑半晌,还是低声应了,退到屋外。
  窗外依然没什么动静,隔一会儿便砸下来一颗飞蝗石,骨碌碌滚过几圈,停在窗棂边上。
  下来。萧朔探身,究竟出了什么事?
  云琅一撑房檐,掠下来,立在窗外。
  你见着他们了?
  萧朔侧身给他让开些地方,叫云琅进屋: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
  萧朔蹙了下眉,看着云琅映在月下的脸色,沉声:怎么回事?
  云琅由窗户翻进来,自顾自坐在榻上,摸了块点心塞进嘴里,咬牙切齿嚼了。
  他们萧朔已猜出了怎么回事,神色蓦地沉下来,我已叫梁太医带话,他们竟还是不听?
  听了。云琅道,小王爷当真好心,送得一份好礼。
  萧朔定定看着他疏离神色,手轻颤了下:你
  是他派去的人。
  他亲自下令瞒着云琅,想叫云琅看见旧部安好,能高兴些。
  若是那些人当真敢阳奉阴违,明里不对他说,暗中仍对云琅迁怒,又不听解释
  萧朔这些天各方筹谋,又日夜不休守着云琅,未及想过会出这种事。喉间一时有些发紧,涩声道:我并不知道。
  萧朔从未在云琅身上见到这般神色,周身冷得几乎发木,闭了下眼睛,哑声:是我的过失
  难不难受?云琅磨着牙,把他揪过来,你这些天,就是这么吓唬我的。
  萧朔头疼得厉害,一时不知他在说什么,皱了皱眉:我
  躺下睡觉。云琅眼刀黑白分明,狠狠刮他一眼,人我帮你训完了。
  萧朔被他扯在榻上,胸口仍起伏不定,抬头定定看着云琅。
  你不要因为他们是我的旧部,就对他们宽容到这个地步。
  云琅都不知该怎么训他:如今你是在做什么?放纵他们这般添乱,出了岔子你受得起?你
  云琅眼睁睁看着萧朔抬手,忘了防备,被他用力揽进怀里:干什么?!
  抱歉。萧朔低声,我不知道。
  没因为这个怪你你放我下来。云琅被他箍着,抬手扒拉,你以为我误会成什么了?你故意叫他们来气我?不明就里,几句议论罢了
  萧朔将他拉进怀里,死死圈紧。
  云琅皱了下眉,被他胸口热意暖着,原本的力道一点点松下来,抵在萧朔颈间。
  若是生气。萧朔低声,就骂我。
  云琅静了片刻,闷声道:骂你干什么。
  萧朔抬手,落在他背上,慢慢抚了两下。
  你知道吗?景谏说轻车都尉给自己找了条破草席,拿来裹尸首的。
  云琅有些发抖,低头在他领口蹭去些水汽:沙场将士,要死也是马革裹尸。他们都是无辜之人,我
  萧朔:你也是无辜之人。
  云琅狠狠打了个颤,扎在他肩头静了半晌,长呼口气:我走了。
  夺嫡的是我父王与当今圣上,昔日惨案,从犯是太师府、侍卫司和镇远侯府。
  萧朔并不放手,继续道:朔方军是被牵累的,六部是被牵累的,还有你。
  你天生贵胄,十六岁上马统兵征战沙场,战无不胜。若无当年之事,你一成年就会被封侯,与镇远侯同爵同级。
  被无辜牵累的人是你。
  萧朔抬手,覆在他额顶:云麾将军。
  云琅打了个激灵,眼眶通红,胸口起伏着硬侧过头:什么歪理。
  你若生我的气,天经地义。
  萧朔道:我一直在等你报复我,可无论如何激你,你都从不曾出手。
  你等着。云琅闷声嘟囔,我迟早
  萧朔低声:什么?
  不迟早了。云琅狠了狠心,一咬牙,转过去。
  萧朔微怔,轻蹙了眉:干什么?
  转过去。云琅冷声,让不让人报复了?
  萧朔静了片刻,顺着他的意放开手,起身背对着云琅站定。
  你如今身子未好。萧朔道,纵然发泄,也当看顾自己,不要
  云琅一把拽开他的腰带,把萧朔的外袍扯开,狠狠撩了起来。
  萧朔:
  萧朔:云琅。
  云琅一言不发,照着萧小王爷的屁股狠狠扇了五个巴掌,踩着窗棂就跑,一头没回了茫茫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