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待夫蹲在院角的坑边,把坑沿那几缕碎肉收起来,用布一层一层包好,揣进怀里。“我先留着,不知道还能不能种。”林间想劝他把碎肉埋了,可待夫包得很仔细。林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帮他把坑填平,用脚踩实。坑沿的血肉渗进土里,把那块土染得发黑,林间抓了把土搓了搓,又甩掉。“你院里这土,怕不是要这些尸体腌透了。”“到时候再说吧,总不能现在弄一院子土出来吧。”待夫说。白天,一大群蝇蛆僵尸夹杂着小部分狂尸和处刑者从主街那头涌过来。林间推着矿车在轨道上来回跑,电大电弧扫过每一路,蛆尸成片成片地化灰。有两只漏过去,肚皮炸开,白蛆滚了一地,塔黄白烟一卷,全收进肚子里。待夫那边就不行了。防线折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几株豌豆被啃得只剩杆子,蛆虫爬了他一裤腿。林间每次想问要不要帮忙,待夫都先一步把话堵回去。林间把原神抱上墙头,岩浆一炮接一炮落下去,蛆虫吱吱叫着烧成焦壳。待夫直起腰,往墙头看了一眼。“谢了。”他说。林间愣了一下。这是他头一回听见待夫说谢。“客气什么,都是邻居。”击退这一波诡异之后,待夫站在院子中间,忽然开口:“林间,有没有那种东西,能一下炸掉一整片?”“你说的是毁灭菇?”林间趴在墙头上。“毁灭菇?”待夫念了一遍这名字,没再说下去。林间没接话。他总觉得待夫那个问题问得太认真,不是随口一提的口气。从墙头跳下来,他心里反复思考这句话。按这个世界老说,这么疯狂的植物,应该不是人人知道的吧。待夫一个被Z公司骗来的普通人,应该不会知道。傍晚,林间给那盆红色种子浇水。土面还是平的,那颗种了好几天的种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夜里,他扒上墙头。待夫屋里的灯亮着,桌上摆着那个小碗,碗里几缕碎肉微微蠕动。待夫坐在桌边,低着头,看着它们。林间还看见,待夫起身,从抽屉里摸出一颗黑黢黢的种子,握在手心看了好一会儿,又放回去,锁进抽屉。林间没看清那颗种子长什么样,只觉得黑得不正常。他缩回墙头,心里记下了这事,没声张。夜里他睡下前,又想起那颗黑黢黢的种子。待夫问毁灭菇,待夫屋里藏着黑种子,这两件事,他总觉得连着。可他想不出待夫一个刚搬来几天的普通人,能从哪里弄到毁灭菇。他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迷迷糊糊睡着了。第二天一早,红种子发芽了。花张开,花盆里长出一个戴着紫色尖帽子,许多叶子缠绕,并且用叶子遮住眼睛的植物。她伸了个懒腰,她跳下花盆,头也不回,钻出院门,消失在街角。林间醒了,他走出屋门,看到那盆花盆里的植物长出来,但是失踪了。他问电大,电大只说了一句:“长出来的是金缕梅女巫,她好像跑了。”林间蹲在空花盆前头,半天没缓过劲,最后叹了口气。“养了这么多天,说跑就跑了?”“你这个地方,心里承受能力弱的植物早就跑了。”“那看来你们的承受能力很强了。”“我们是不知道往哪里跑。”当晚,他翻出戴夫种子袋,摸出一颗种子,往花盆里一种。数一数,还剩下十几颗。戴夫那个疯疯癫癫的邻居,到底从哪弄来这些种子的,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土面拱了拱,一株毛茸茸的苗长起来,从叶子底下钻出个圆滚滚的脑袋,褐绿色的皮,黑溜溜的眼睛,手里抱着一根短。猕猴桃。“你是个猴子?”林间蹲下来。猕猴桃晃了晃子,没说话。林间问它能不能听懂人话,它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就好,”林间乐了,猕猴桃来的头一天,林间怕它饿着,给它浇了水,又不知它吃什么,蹲在它跟前琢磨了半天。只能给他浇了一袋营养液。猕猴桃看了他一眼。入夜了,一波僵尸涌过来。处刑者僵尸顶着豌豆推到坚果墙前,猕猴桃一子扔出去,不断在处刑者身上打去。然后又扔出去一子,是堆叠持续伤害。“看来这个猕猴桃也是我印象里的那个,不过好像还没有升五阶啊,没有小猴子。”后面狂尸扑上来,它头也不回,反手一正中脑门,狂尸倒飞出去砸倒两只。林间在防线后头看傻了,半天才回过神:“我看这个猕猴桃也是英勇过人啊!”第二天早上,林间起来,看见棍子竖着,猕猴桃站在棍子上,一动不动地守着。“看什么呢?”林间问。猕猴桃没回头。林间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主街那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第二天上午,Z公司的货车停在待夫家门口,丢下一个纸箱就走了。待夫拆开纸箱,里面是四包整整齐齐的种子:寒冰射手,大嘴花,倭瓜,双发豌豆。他拿着两包,蹲在院角松土,种得很仔细,一株一株,间距匀称。寒冰射手和双发豌豆种下去了,前几个小时都很正常。林间在墙头看着,没多想。下午,他翻墙去隔壁,一眼看见待夫院角立着一株从没见过的植物。通体冰蓝,透着冷光,吐出的寒气把周围的土都冻裂了,离着两步远都觉得冷。“你那株寒冰射手呢?”林间问。“这就是。”待夫说。“这就是?”林间盯着那株冰蓝色的东西看了半天,“寒冰射手不长这样。”“冰箱把屋里冻了。”待夫说得平淡。“我把冰箱的制冷器修了修,然后他就变成这样了。”失温射手。林间愣在原地,半天没说话。他忽然觉得,待夫那个院子,比他想象的要邪门得多。“你确定你修理的是制冷器吗?”“不是制冷器是什么?”“好吧,是我多想了。”林间说到。“这家伙不会是把寒冰射手给修理成这样了吧。”林间想着,第一次觉得待夫这么恐怖。待夫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松土:“不会变异的。”那两包倭瓜和大嘴花的种子,待夫收进屋里,没种。林间在墙头喊:“倭瓜能压僵尸,你怎么不种它的种子?”待夫没回头:“我得留到以后再用。”林间没再问。他看了一眼自家院子里抱着子打瞌睡的猕猴桃,又想起Z公司那箱种子。待夫缺什么,它们就送什么。这镇子上的好事,来得都太突然了。他蹲下来,拍了拍猕猴桃的脑袋。林间后来想起这一天,总觉得是个分岔口。这天之前,待夫还是那个守着院子过日子的邻居。感觉这个待夫变得有点疯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