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死鬼那件事过去没一天,夜里,糯米天师在待夫家门口守夜,听见主街那头传来一阵唢呐声。那调子又尖又飘,从纸里挤出来的。糯米天师的叶子,一下全竖了起来。月光底下,四个纸人抬着一顶大红轿子,一步一步往待夫家走。轿子糊着金纸,轿帘上绣着缠枝牡丹,走得一步一颠。轿帘半掀,露出里面那道穿嫁衣的身影,纸白的脸,眼尾勾着红。鬼新娘又来了。她身后,还跟着黑压压一片诡异。待夫在屋里听见动静要出来,糯米天师头也没回:“进屋去。把门关上。”待夫没动。“进屋去!”糯米天师难得拔高了声音,“你出来,我放不开手脚。”待夫退了两步,进了屋,把门留了一道缝。这一夜,院子的另一边,林间的院门也开着。林间屋内的下水道井盖敞着,他正顺着梯子往下爬。铁桶僵尸先下去一步,蹲在底下等他。林间这次下去只是为了熟悉一下下水道的环境,怀里揣一支手电,手里拎一根撬棍。林间觉得自己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了,得想个办法从这里撤出去。下水道是就是一个撤出去的好办法。他想先摸清楚路线,熟悉一下。铁桶带路,拐了几个弯,走进一段它没走过的岔道。林间一手电一手撬棍,一边走路一边唱歌,给自己壮胆。拐过第三个弯,他听见前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噜。手电照过去,管道口蹲着一个东西。一只猫。瘦得只剩皮和骨架,眼珠在黑暗里泛着绿光。身上没有毛,皮上黏着一层东西,分不清是烂肉还是泥。它盯着林间,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前爪压得很低。“我去,还有哈基米!”“哈基米,哈基米,南北绿豆?”林间第二次在这里见到其他生物,第一次是猕猴桃在哪里捡到的一只白色的肥鸡。白鸡没有任何变异,所以林间觉得这个猫应该也没有问题。可惜林间想错了。它扑过来的时候哈了一口气,快得只剩一道影子。“还敢哈气?”林间没躲,侧身撬棍横着抡出去,正正敲在它脑袋上。猫被敲飞出去,撞在管壁上,又弹起来,还想扑。林间看到这个猫的具体造型。只剩了皮和骨架,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了。林间上前两步,撬棍尖的一头往下一点,扎在它后颈,把它钉在地上。干净利落。独苗铁桶蹲在一边,看得半天没合上嘴。林间拔出铁管,在猫身上蹭了蹭,又拧了拧手腕。“这镇子,连猫都都不放过。”他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闷响。隔着厚厚的地层,那声闷响带着一阵震,管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还有一道光,从头顶的缝里透进来,白得刺眼。林间贴着管壁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那边出事了。”他说,“待夫家那边。”他拔腿往回跑,独苗跟在后面。等他爬出井盖,站在院子里往隔壁看,那道白光已经散了。待夫家那边,安静得吓人。林间站在井边,握着撬棍,看着那边,没有过去。他本该过去的。可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过去能干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口井,又看了看隔壁。他在心里把明天的打算改了又改,最后还是定了:先下去,找到逃生通道吧。而待夫家这边,林间还在地下的时候,轿子已经停在了院门口。糯米天师转身,面对那顶轿子,抖了抖身子,糯米从叶子底下滚出来,铺了满地。“又是你。”糯米天师说。轿子里传来一声轻笑:“你一个绿团子,守着个快疯的人,图什么?”“守他,”糯米天师说。“是我的任务。”鬼新娘笑得更响:“你的任务不止这个吧。”“上次没有捏到软柿子,这次该我捏粽子了。”鬼新娘没等它答话,轿帘一掀,红色纸钱打着旋飞出来。糯米天师一抖叶子,糯米弹出去,跟纸钱撞成一团,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第一轮打完,它发现轿子打不动。糯米砸上去,连道印子都不留。“省点吧,”鬼新娘在轿里笑。“我这花轿,寻常手段破不了。”糯米天师没应它。它侧过身,朝屋门的方向喊了一声:“倭瓜!”屋门那道缝里,滚出来一个倭瓜。墙角的失温射手看到了轿子,一口寒气吐过去,把整顶轿子冻住,金纸发脆,轿帘结霜。倭瓜蹦起来,重重砸在轿顶上。咔嚓一声,轿子裂成两半。鬼新娘的笑声断了。轿子里空了大半,她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轿顶残片上,蹲着,盯着糯米天师。“这破轿子。”她话音没落,整个人已经没了。再出现时,已经到了糯米天师背后,眨眼换一个位置,没声息没残影,纸扎人那种闪法。糯米天师连撒几把糯米,全扑了空。“该我了。”鬼新娘停在院子东头,从袖口抽出一方红手帕,随手一甩。手帕贴地飞过,那一行的诡异射手、双发豌豆腐烂坚果,齐刷刷断成两截,一整行全没了。“下一方,”她又抽出一方,指着待夫的屋子。“削你身后那行。”糯米天师忽然不动了。它站到屋门和鬼新娘之间,叶子全张开,把身后的门挡得严严实实。它想起了玉米道士,为护这个房主失踪了,现场只剩一摊符灰和半截桃木剑。它把那半截剑别在叶子底下,一直没丢。鬼新娘手帕甩出。糯米天师没躲,把全身叶子收拢,裹住最后一捧糯米,用力一绞。那捧糯米在它叶子间烧起来,烧成一道刺眼的白光,越涨越大,把整个院子照成了白昼。鬼新娘的手帕撞上白光,烧成灰。她尖叫着要闪走,可白光已经裹住了她,裹住了轿子残片,也裹住了糯米天师自己。“你疯了!你连自己都要烧进去!”鬼新娘的尖叫在白光里断成几截。糯米天师没有回答。它松开叶子,让白光吞没自己。它想,要是玉米道士还在,大概会拔出那柄桃木剑,跟它站到一起。白光猛地一收。院子空了。糯米天师不见了。鬼新娘不见了。轿子没了,纸人没了,连那片黑压压的诡异,都被卷走了一大半。只剩满地的纸钱灰,和半截烧焦的糯米穗。待夫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站了很久。他走过去,蹲下来,捡起那半截糯米穗。穗子还带着温,可已经焦了。那些帮他守过院的,一个个地走了,一个个地消失了。玉米道士,铁桶僵尸,糯米天师。他们来了,又走了,最后只有自己留在这里。他捏着那截焦糯米穗,蹲到天亮。天亮的时候,待夫站起来。他回屋,走到墙角,蹲下来,打开那个落了灰的保险箱。保险箱里放着一颗黑色的种子。他一直藏着,谁也没告诉。他伸手把那颗种子拿起来,握了握,又放回去锁好。他看了一眼院角埋佛的土包,然后拎起铲子,出门,把那圈快散的糯米圈,重新撒了一圈。第二天一早,待夫站在林间院门口。他脸色不好,眼底青着,整个人绷得紧紧的。“昨晚,”待夫开口“你人去哪了?”林间张了张嘴。他本想说下水道,话到嘴边又改了:“我……有事。”“有事。”待夫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盯着他。“我那边打成那样,你跟我说你有事?”林间没法接。他总不能说,他昨晚在下水道里摸清了一条路,还跟一只剩皮骨的猫打了一架。“糯米天师没了。”待夫说,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难受。“它也没了?”林间心里一紧。“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事?”“那个鬼新娘也去过你的院子吧。”待夫盯着他。“所以才躲着没来?”林间站在原地,看着待夫那双发青的眼睛。“不是,我以为那个鬼新娘已经被我吓……”待夫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林间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待夫那眼神,令人难受。这个偌大的镇子只有两个人类,林间是真的想帮待夫。他回屋,把撬棍擦干净,放回墙角,又看了一眼那口井盖。等他把地下找逃生通道的事弄清楚了,再告诉待夫。希望到时候,这一切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