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寒衣调最新章节列表 > 第242章 再一次出逃
  云梦九歌,九漪殿。
  夏雨滂沱,带走空气中的闷热,但“哗啦啦”的雨声却打不破殿中的压抑。
  慕夫人高坐堂上,低头处理着案上堆放的各类事务。
  殿中没有他人侍候,只有一人裹着大氅,挺直着脊背垂着眼,麻木立于堂下。
  书页翻动声和沙沙落笔声,与窗外雨声交相,谱写乐曲。
  光线逐渐晦暗,红烛泪痕难消,雨停,笔落。
  慕夫人长叹一声,放下手中的朱砂笔,合上书卷,转头看向堂下人。
  眼前人发丝花白,面容明显苍老了几十岁,她真不想相信这一脸颓样的蠢蛋,竟是她那个做人做事自在随心放荡不羁的儿子。
  她觉得易慕夕去青丘一趟,一定是被那里恶鬼妖魂夺舍了,不然怎会干出如此蠢事。
  “长大了,也是能耐了,干了那么大一件事,回来也不跟为娘分享了。”慕夫人开口,率先打破母子之间的沉重氛围。
  易慕夕如刚被喊回魂,他僵硬抬头看向慕夫人,灰暗的眼除了麻木,什么都没有。
  干裂的唇动了动,他垂眼,又抬眼,沙哑问出一句:“娘,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他自顾自说着,没等慕夫人答应,便直接问出了口:“如果我真死在了青丘,您和少司缘会去救我吗?”
  微颤的语气,带着几分希冀。
  而慕夫人闻言却是眸色一沉,秀眉蹙起,心跳漏了半拍,突生的不安和窘迫两种情绪交织。
  心绪复杂,可她面上却打着哈哈:“傻小子,你一天天都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她露出日常与二儿子相处打闹的笑容,快步走下阶梯,想如以往那般亲近他,可还没等她靠近他,就被其接下来的言论硬控在原地。
  易慕夕平静的神色一点点发生变化,是一种拼尽全力,可最后却发现一切努力都是白费的绝望,是绝望过后的悲凉。
  “娘,你们会去吗?”明明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可他又固执地问了一次。
  “瞎胡说什么呢,你那么大人不还好好的嘛。”慕夫人没有回答,只嗔怪地抬手帮易慕夕理着大氅上散乱的银丝。
  易慕夕对上他娘慈爱的目光,却觉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冷得他咬紧了牙关。
  他想说:可我感觉,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他张口欲辩,嗓子却发不出声音来,脑子空白到让他无法组织语言。
  “夕儿,”慕夫人极少这般亲昵唤他,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软言温声相劝:“人生这条路,长而未知,前行途中我们总会失去某些东西,没有谁能一直陪着谁,你不能每次都这样歇斯底里,……放下,才是对逝去之人最好的回答。”
  道理,易慕夕不是不懂,他师从华舟澜一系的玄门,他虽一直抗拒不喜,可其中因果业力的道理,他都明白。
  他懂得如何让自己超脱苦难,做一个合格的旁观者,不被俗世情感所扰。
  但,他不愿意。
  他,不愿意,不乐意,不喜欢。
  他轻合上眼,深呼了一口气,给自己打着气,“娘,你们还是和以前一样……从未问过我,在意过我想要什么。”是在控诉,也在叹息。
  他后退两步,躲开慕夫人的触碰。
  “夕儿,你怎会如此想……”慕夫人着急唤他,上前欲要抓住他。
  若是换作以往,易慕夕定是要与他娘争论一番,找出他们每一处忽视他的细节事件。可现在,他那股心气似乎断了,他不想再去争什么。
  他只是平静地问出了他来此的第二个问题,“娘,我在青丘遇到了一个人,名唤炽黎,她认识少司缘,认识上一任命缘司之主,她还说了一些让我听不懂的话。”
  听到“上一任命缘司之主”,慕夫人面上划过一抹凝重,却还故作不在意般相劝。
  “夕儿,炽黎作恶多端,极善蛊惑人心,胡言乱语坏你心境罢了,不必信她!”
  可易慕夕不为所动,“她说……我是一个残次品。”
  “娘,什么是残次品,我又是谁的残次品?”
  “娘,可以回答我吗?”
  对上易慕夕炙热的目光,慕夫人面上那勉强的笑意再维持不住。
  她再一次打量着,这出去趟就变了个人的二儿子,深深呼出一口浊气,避开其视线,“你心中既然有了答案,不信为娘,又何必来问。”
  她音色发沉,反问:“你信外人胡言,却不信教养你成人的母亲和师尊,夕儿,你的心境就如此轻易能被他人左右?”
  说着,她又重重呼出胸中浊气,俨然一副被自家蠢儿子给蠢到又气又无奈的模样。
  她压抑着自己的怒火:“为娘和少司缘催促你修行,就是想你在外游历能多一分生机!”
  “夕儿,”话落,慕夫人似是终于泄了怒火,音色也缓了下来,“没有谁能无时无刻护谁一辈子,有些生死危险必须你自己解决。”
  易慕夕是什么反应呢,他没有错过慕夫人的神色变化,大氅下攥紧的手逐渐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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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似是也被自己问的话给弄笑了,他垂眼扬唇,低头向慕夫人深深一拜。
  “娘,我回命缘司了,去给少司缘赔罪,去好好修炼。”
  没有信与不信,他只是如他们需要的那般懂事了,不再抗拒了。
  “哗啦啦——”,骤雨初歇,却随风又起。
  慕夫人一手后背立于九漪殿前,静看雨落,只是时不时蹙眉垂眼低头叹息。
  “这般,究竟是好,还是坏……”
  命缘司。
  “兄长闭关,无事莫要去烦他。”
  华瑛留下这么一句,便转身离开。可没走几步,她又停下,转头看向一脸病态的易慕夕,垂在身侧一点一点攥紧。
  易慕夕也站定,点头应承:“我知道,我不会烦他。”
  可对于他的回答,华瑛却是十分不满意,只听她咬牙道:“既然怨他,又为什么还要回来!?”
  易慕夕依旧反应淡淡,他如是回复着:“因为不想毫无反抗力地死在外面。”
  “什么!?”如此回答,华瑛是意外的,她以为易慕夕回来,就是为了气华舟澜,毕竟这种事他干过无数次。
  易慕夕视线下移,他看着他的手心,缓缓道:“鬼门关走一遭,突然怕死了,所以回来了,想看能不能再寻个活法,发挥余生最后一点作用。”
  他看似回答华瑛疑惑,但更像在自说自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话落,他露出礼貌笑颜,与华瑛错身而过。
  华瑛盯着那道背影,眼底的怀疑愈来愈浓,易慕夕太反常了。
  或者说,她在青丘见过他疯魔的模样,她不信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就会醒悟,放下执念。
  可事实就是,接下来一连数十日,易慕夕就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院子里,捧着华舟澜以前给他的古书玉简废寝忘食地看,甚至有不懂的地方还会跑来问她。
  易慕夕真的变了,以往他最是厌倦的阴阳八卦玄术,如今却学得如痴如醉,对着沙盘一推演便是数日,不得结果不罢休。
  华瑛虽然讨厌易慕夕,但也不得不佩服其在阴阳玄术上的天赋。
  阴阳玄术,占卜推演,由一知万物,窥视他人生死缘际。此类术法,本该极剧耗损窥视者心神精力,可易慕夕却恰恰相反,他知命能力越强,身上的气息越发玄妙,修为也愈发莫测起来。
  他在青丘因燃烧寿命而耗损的身体不知不觉间恢复如初,白发青丝,洒脱随性少年颜。
  他接下了华舟澜因闭关而无法处理的知命堂业务,守着盏盏命灯,星灯闪烁间,及时救下了命灯异样的云梦九歌弟子。
  叛逆桀骜不驯的少年,终于变得乖顺懂事。
  慕夫人原本的不安,在易慕夕一次次的实际表现中终于放下,难得露出了欣慰之色。
  所以,当接到易慕夕时隔半年,又一次悄摸离开云梦九歌时,慕夫人愣怔了好一瞬,最后自嘲笑起。
  “好小子,耐性真不错啊,这次竟然装得那么认真,还那么久。”
  ……
  所以,当江夜雪得知时隔半年不见的南流景,突然带着易慕夕的“缉拿令”来找他时,他一整个困惑不解。
  “二公子并非无知稚子,他清楚生死危机,何故一直要拘着他,莫不是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江夜雪没有看南流景,只是专心手中精巧零件的组装。
  易慕夕的叛逆,是整个云梦九歌都清楚的事,每一次关禁闭,他总能寻到漏洞偷溜出去。
  江夜雪对这位云梦九歌二公子的行事作为,也略有耳闻,只是之前云梦九歌对其也就随其去了的放养方式,不知这一次为何这般紧张。
  “我也不知。”南流景摇头,“师兄与二哥相识,可知他会去何处?”
  这话问得,江夜雪真觉南流景是病急乱投医才跑来问他,他和易慕夕就见过几面,他怎会知道这人在哪,问谁也不可能来问他吧。
  他好笑反问:“论相识,少主与二公子乃血亲,关系在亲密不过,少主都不清楚其行踪,我又怎会清楚。”
  “抱歉师兄,是我莽撞了。”南流景也反应过来自己奇怪的脑回路,连忙道歉。
  他紧锁着眉,眼底一片青黑,面上是肉眼可见的憔悴,就连说话也有气无力的,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易慕夕这件事所累。
  察觉南流景情况不对,江夜雪放下手中的物什,抬起眼帘,将低头耷耳一副颓样的南流景上下打量了一通。
  “南流景?”他突然唤了他一声。
  “嗯?”听有人唤自己,南流景回神下意识应了声,迷茫的眼对上江夜雪审视的目光,他不明所以:“师兄,怎么了?”
  见其神情变化,江夜雪心中有了判定,确定眼前这个是真的南流景,不是青丘的那个傀儡。
  但他还是问道:“青丘的那个傀儡,你从何得来的?”
  虽然知道那个“南流景”多半是月柒然的手笔,但不知为什么他还是想问个结果。
  “嗯?”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南流景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回道:“那只是加了我一缕神识的普通傀儡人偶,并无特殊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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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带着答案询问的江夜雪闻言,面色一变,他瞳孔微缩,霍地起身,双眼死死盯着南流景。
  南流景也没料到江夜雪反应这么大,被吓得下意识后退。
  被盯得头皮发麻的他,大脑快速运转,心下很是不解:他记得傀儡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啊,怎的师兄如此反应?
  “师兄,怎么了?”他小心询问。
  “那个傀儡,真是出自你手?”江夜雪都没发现,他的声音在颤抖。
  南流景不解,但如实解释:“两年前,曾向破云师叔学过些许,便自己试着做了一个。”
  这事还真得从两年前说起,他从云梦九歌养伤归来后,便来找江夜雪道歉。
  但因为不知道江夜雪什么时候出关,所以一有时间他便来辞旧堂看看,来的次数多了,便被魏茧逮着去做实验去了,也就那时魏茧教了他傀儡术。
  回想青丘时“南流景”的种种行为,江夜雪额间青筋突突直跳,只觉头疼得厉害,“魏茧教的……”
  他偏过头去,不住轻喃:“魏茧教的……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他的影子!?”
  “什么……”南流景刚开口便直接被打断。
  “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个语言行为与常人不同的女子?”江夜雪还是觉得“南流景”的行为,是月柒然所为。
  可南流景的回答,却再次让他的心乱了。
  “未曾。”南流景回复得很快,但却有过片刻的犹豫,只是江夜雪陷入自己思绪不曾察觉。
  “不是她?……那是谁!?”江夜雪低声喃喃,心绪被扰乱的他也不曾发觉,他更像他所说的那个语言行为怪异之人。
  “清旭师兄,可是那傀儡做了什么?”南流景也不知为何他随手做的小傀儡,会引得江夜雪如此。
  他向江夜雪走近,想劝江夜雪冷静冷静,可莫名的他越是靠近江夜雪,心脏便跳得越快。
  一步两步……,南流景步子慢了下来,他感觉自己很不对劲,最后他停在江夜雪十步之外,视线转向他处。
  “师兄,我还有事务要处理,便先告辞。”找出这么个蹩脚说法,他转身便逃。
  他逃似的,心不在焉的往外走,竟都没有发现迎面而来朝他打招呼的魏茧。
  被忽视的魏茧默默放下打招呼的手,他眯眼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很是不解:“这小子,干嘛呢。”
  他不止一次碰见南流景心事重重、时不时走神的模样,问过,但对方找个借口避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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