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姜昭头一天进那间小书房,沈山长没有讲书。他从案上推过来一张纸。“背下来。”纸上写的是本朝的年号:太祖、太宗、仁宗、今上,一朝一朝往下排,每一朝后头缀着起讫的年份。背面是二十三路的名目。“先生,这个考吗?”“不考,但是你记住,如果连自己活在哪一年都说不清。”沈山长说,“往后我讲什么你都听不懂。”那张纸她背了四天。新的规矩是这样定的:辰正到午初她在书院自己温书,午初回府吃饭睡觉,未正回书院,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上课,申正散学。七月初二那天夜里,姜鹤年把三房人叫到主院,说了一句话:从今日起,谁也不许问昭儿的功课。“一个字都不许问?”钱惠娘当场就说:“爹,那我们连他今日念了什么都不能问?”“不能。”“那问一句累不累呢?”“也别问。”钱惠娘看了苏梧一眼,苏梧低头喝茶,这条规矩立了不到十天就出了岔子。头一个犯的是姜鹤年自己。一日晚饭,他给姜昭夹了三筷子鱼,夹完把筷子放下,清了清嗓子。“昭儿。今日……天热不热?”“有点热。”“那书房里……热不热?”“不热,先生开着窗。”姜鹤年“哦”了一声,老太爷把茶盏端起来,“你们先生今日,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姜知让在旁边把碗放下了,无奈喊道,“爹。”“我问的是衣裳。”姜鹤年说。第二个犯的是姜砥,他被爷爷单独叫去主院,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串钱。那天夜里他蹲在姜昭屋门口,装作路过。“昭儿。”姜昭看了他一眼,“你来了。”姜砥犹豫开口,“你今天……过得好吗。”“好。”“那个……山长,凶不凶?”“不凶啊!”“他打你手心了没有?”“目前还没有。”姜砥“哦”了一声,蹲在那儿不走,姜昭把书箱扣好,看姜砥欲言又止的模样,憋了憋笑。“二哥。”“啊?”“爷爷给了你多少钱?”姜砥的脸一下红到耳朵根。“三十文。”“他让你问几件事?”“五件。”姜昭想了想,“你就说,我今日念的是,先生问了我三回,我答上来两回,答不上来那一回是巧言令色,明日要重讲。”姜砥两只眼睛亮起来,“真的?”“真的。”“那我这三十文——?”“你留着,爷爷才安心。”姜昭笑着说,“如果下回爷爷再问,你还来找我。”姜砥高高兴兴地走了,第二天他把那五件事一样不落地报给了爷爷。姜鹤年听完,坐在椅子上翻了半天的书,末了自己嘀咕了一句:“巧言令色……这就讲到第三章了。”他心里踏实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姜昭念到了。沈山长讲经的路数跟方夫子不一样。方夫子是把一句掰成四五层讲给你听,沈山长是把一句念一遍,然后问,问完等着。答得上来往下走,答不上来他不讲,让她自己想到明日。八月里讲到,“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姜昭答得很顺。她说北辰不动,所以别的星才有个准;为政的人先立住了,底下的人才知道往哪儿站。沈山长听完,把书合上了,“说得不错,但错在你说的都是道理。”姜昭放下书,认真看着沈山长求指教。“承熙六年,两浙路一位知州上折子,头一句引的就是这一句。他要说的不是德,是他上头那位转运使一年改了三回税额,他不敢说转运使不好,他只说北辰不动。”“折子上去了,转运使没动,他自己先被调去了广南这一句在朝廷里是有分量的,什么时候能引,引了会得罪谁,谁肯替你说话,这些学问都不在书上。”姜昭站在案边没说话。她那天回府,一路都在想这件事,她这四年一直在算。算什么时候开蒙合适,算在哪儿把字写出来,算爷爷会怎么想、娘会怎么想。她算得很准,一步没错,她觉得自己在现代,比这里的同龄人多活了二十五年,多念了二十五年的书,她可以很轻松地完成学业。现在想来,前世学的哲学历史、诗词歌赋更像是拿来陶冶性情的,她现代的爷爷是教历史的,退休以后闲不住,带着她从三岁起就开始背,晚上写大字。别人家小孩暑假出去旅游,她在家学隶书。后来分到理科班,物理化学占满了脑子,四书五经彻底断在高中,后来大学报的是建筑,二十二岁出国念研究生,二十四岁跟着导师跑工地,一顶白色安全帽足足戴了两年。她也学过画画,小时候学的是水墨,长大改了油画和素描。西方画写实,讲光影、讲解剖、讲一个固定视点的透视,跟工程是一路的,用起来顺手。文学、历史那些东西,在现代是修身,是考完可以还回去的。但这里不是。这里的经书是要拿来断案的,是要拿来在朝堂上跟人对着说话的,同一段话,在这里性质变了。她想通这一层,已经算晚。真正让她慌的那件事,发生在中秋。中秋家宴摆在主院。桌上摆满了时令美食。菱角、鸡头米、蟹是从阳澄湖上直接送来的,装在汝窑的青瓷盘里,一盘装八只。姜昭吃了小半只蟹,剩下的时间在听大人们说话。头一件事是卫家。“卫家今年又拿到盐引了。”钱惠娘剥着蟹说,“淮南那边下来的,比往年早了两个月。”“今年是第几回了?”“第三回。”姜知安放下酒杯。“之前卫家为了盐引砸了不少钱,也没听到几回响,如今是路走通了?”钱惠娘说,“头一回,大家还当是碰巧。如今看来,的确是走通了。”“知道走的什么门路?”“这就是奇了。”钱惠娘把蟹壳搁下,“城里问了一圈,没人说得清。卫家自己也不说。他家老大在酒席上被人灌了半坛,只说了一句上头有人照应,问是哪个上头,他就不说话了。”“照应到淮南盐司去了。”姜知安说,“那不是江南的事。”桌上安静了一下。姜知平在下首插了一句:“我听说了个别的。”“你听说什么了?”“卫家不是有个庶出的三爷么。”姜知平说,“前几年他媳妇生了个女儿,早产,落地就抱走了。外头传是永安哪一位大人物收养了去,往后就是人家府里的姑娘。”“胡说。”钱惠娘立刻接,“永安的府第收养孩子,怎么也轮不到卫家一个庶子的女儿。”“我也是听人说的。”“听谁说的?”“忘了。”苏梧手里的银剔头停了一下,她把那只蟹搁在碟子上,没有再动,姜知让端起酒壶,替兄长斟了半杯。“都是别人家的事,今日高兴,来喝酒。”他说。这一句就把话头岔开了。后头说的是别的。八月里明州进的胡椒又涨了两分,说是南边有几条船没回来;程家的船料今年要涨价,姜家的船场明年怕是要多出三千贯;新任知府九月到任,姓邵,名允,从两浙路调过来的。这个人在两浙做了六年,没出过纰漏,也没办成过什么事。送礼的名单我拟好了。”姜知安说。“照旧例。”姜鹤年说,“别多,也别少。”“爹,我看多添一分——”“添什么?”老太爷说,“急着上门的都是有事的,我们家没事。”姜昭坐在椅子上,两只脚踩着脚凳,她听懂了大概三成。盐引是怎么个批法,她不知道。淮南盐司管什么,她不知道。为什么盐引要从淮南下来、为什么拿到盐引全城都要议论,一条船没回来会让胡椒涨两分,这些她一件都不知道。她在书房里答不上山长的话,心里是服气的。那是学问,学问可以补。可是这一桌人说的不是学问。这是他们每天过的日子。她坐在这张桌子上四年,今天才发现自己一句都插不上。她想跟这个时代讲道理,可她连这个时代在讲什么,都还没听全。那天夜里她把陈嬷嬷叫醒了,“嬷嬷。”“怎么了。”“盐引是什么?”陈嬷嬷在黑暗里坐起来,愣了半天。“昭儿,都三更了。”“你告诉我我就睡。”从那天起,她不藏了,从前她是算着来的,一天认几个字,问几句话,写多好的字,都在分寸里,这半年她不算了。她开始问,问山长本朝的转运使管什么?提点刑狱管什么?问里“杖”和“徒”差在哪儿。沈山长起初还答,后来答不过来,就把她轰到东厢那三间堆书的屋子里去。“自己翻。”自己翻就自己翻,够不着上头的架子,就搬一张矮凳踩着,抱着比自己上身还厚的书一页一页看,看不懂的字记下来,攒够十个再去问。她也开始在家里问。父亲的船场一年出几条船、香料从哪里来、大伯的茶要过几道关、三叔的栈房收几分租,姜知让起初以为孩子随口一问,答了两回;答到第三回,他把手上的账本合上了。“昭儿,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我想知道我们家的钱是怎么来的?”姜知让看了她很久,“那你明日别去睡午觉了。”他说,“先跟我去一趟船场。”十月里,蒙班来了一个新的。程家的小孙子,叫程瑞,六岁,进书院头一天带了一盒蜜煎、两只蟋蟀罐和一个专门替他背书箱的小厮。方夫子讲了半个时辰,他睡了两回,散学以后他晃到姜昭案子边上,把蜜煎推过来。“听说你今年才四岁?”“嗯。”“那你一天读几个时辰。”“三个时辰。”程瑞倒吸了一口气,“你图什么啊?”姜昭把蜜煎推回去一半,“我也不知道。”程瑞“嘿”了一声,蹲下来。“那你晚上出来玩吗?”“不出来。”“那你白天玩吗?”姜昭摇了摇头,“不玩。”程瑞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拍了拍她的肩,“兄弟,”他说,“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惨了。”后来这两个人成了朋友。姜砥说他到死也想不明白是怎么成的。冬月十六,沈山长把姜知让请到了书院。姜知让来的路上想的是两件事:要么孩子受了委屈,要么山长要退人,两样他都想好了怎么应对。沈山长请他坐,上了茶。“姜二爷,七月里我说过,一年之内四书通讲。”姜知让微微颔首,等着沈山长的后续。“讲不到一年了。”沈山长把茶盏放下,“讲完了,讲了大半。开春我讲,讲完接着讲经。”姜知让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开口。“老先生,昭儿他跟得上吗?”“跟得上,现在跟不上的是我。”沈山长苦笑着说,“我教了这么久的书,头一回备课备到二更。”姜知让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沈山长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还有一句话,我今日只跟你一个人说。”“您说。”“近半年,他没有一日的功课是补交的,穷人家的孩子读书,才要人在后头赶。”沈山长看着他,“但你家这个,他自己在后头赶自己,赶得比我狠。”窗外那株老梅结了骨朵,红的一点一点。“姜二爷,我感觉这孩子心里憋着一件事,我不知道是什么,我也不问。”沈山长说,“但他这半年,不像一个孩子在读书。”“他像一个着急赶路的人。”那天姜知让回府,进了二房的院子,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窗纸上映着一小团影子,脑袋、肩膀、一只握笔的手,手动得很稳。写完一张,那影子把纸挪开,又铺一张。他没有进去,后来他去了苏梧屋里。屋里那只定窑白瓷梅瓶插着两枝腊梅,是今日新剪的。“梧娘中秋那日,三弟说的卫家那件事。”苏梧手里的针停住了。“你也听旁人说过吗?”“听说过。”苏梧说。两个人在灯底下坐着,谁也没有再往下说,过了很久,苏梧把针扎下去。窗外下起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