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宋大爷进了福寿堂,店里一股子老木头混着香灰的味儿。他往太师椅上一坐,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猛灌两口,我瞅着他那蔫了吧唧的样儿,忍不住劝道:“大爷,别太难过了,于大妈这也是……唉,命该如此。”
宋失明“嗯”了一声,把缸子墩在桌上:“唉,要说不难过怎么可能呀,毕竟也聊了那么长时间。我俩在网上聊了一个多星期呢,也浓情蜜意过呀,我这个人还是有感情的!”
我又讲。
“我下午在工地跟老朱他们唠了几句。”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于淑琴其实不是寡妇,有老伴儿。听说他家的老头子有肾病,隔三差五就得去医院透析,身子骨弱得很。”
宋失明点点头,从烟盒里抖出根烟叼上,我赶紧摸出打火机给他点着。他吸了口烟,眯着眼吐了个圈:“嗯,这事我也知道,之前看她的面相就看出来了,男人没死,但肯定是个有重病的。”
“还有个儿子,二十啷当岁。”我继续说道,“可惜犯了点事儿,进去了,好像判了七八年。老两口想要搞钱,估摸着是想给儿子走动走动,看能不能早点出来。”
“哦?”宋失明挑了挑眉,烟灰掉在衣襟上也没在意。
“我说她最近咋跟掉钱眼里似的,开口就要10万块钱的彩礼,一把年纪了还要干那做饭的活。”
我看他脸色缓和了些,又劝道:“您老也别太往心里去,人死不能复生。”
宋失明把烟蒂摁灭在满是茶渍的烟灰缸里,突然咧嘴一笑,露出那口黄牙:“伤心?我为啥要伤心?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这儿都处上下一个了!”
“啥?”我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您老可真行,这速度也太快了点。”
宋失明得意洋洋地掏出个屏幕裂了缝的智能手机,在我面前晃了晃:“瞅着没,刚认识的,网名叫‘随缘’,人长得可俊了!”
他点开微信头像给我看,是个戴着墨镜的中年妇女,看着倒挺精神。
“并且我还改了一个新的网名,叫缘分!”宋失明一拍大腿,“咋样,跟她那‘随缘’是不是绝配?”
我强忍着没笑出声:“绝配,绝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今儿晚上俺俩约好了,去吃酸汤子。”宋失明收起手机,开始捯饬自己头上仅剩几根的小毛发。
“大炮,你今天晚上还得跟我一块去,晚餐我就请了,咱们一起吃酸汤子去。”
“啊?我去干啥?”我愣住了。
“冒充我儿子啊!”宋失明理直气壮地说,“显得我家庭和睦,有儿有女的,就跟上次去公园一个样。这样人家女方不也放心嘛。你放心,饭钱我掏,吃完了再给你包烟。”
我的天呐,我简直就是个当儿子的命,前几天刚当完儿子,今天又得当一回。
宋失明一边吩咐我冒充他儿子,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个梳子,对着墙上模糊的镜子扒拉着稀疏的头发,“你就说我是丧偶的。你亲妈死了小20年了,这20多年都是我一把屎一把尿给你拉扯长大。
把我描述的仁义一些,慈祥一些。说现在咱们爷俩不缺钱,都开店铺一人一家店铺都做老板。
你见到人家女方的时候,表现的机灵点儿,别给我掉链子。”
我看着他那认真的模样,实在不忍心拒绝。这老头虽然不着调,倒也活得通透。于淑琴的事儿或许在他心里也泛起过涟漪,但日子总得往前过不是?
最主要的就是说实话,我活了整整26年,还是第2次跟着“老爹”去相亲。
曾经我爸还活着的时候,他也是个老光棍儿。他这一辈子身边都没有半个女人的。可是我亲爸从来没有去相过亲别人给他介绍他也不要。
我爸总说自己心里有人,说放不下那个人。我身边的邻居亲戚们都说,我爸放不下的人就是我妈。说我妈长得太漂亮了。一眼就住进了我爸的心里,所以哪怕我妈跑了那么多年,我爸这辈子宁愿一直打光棍,也不肯再找。
从前,我一直觉得我爸是世上最大的痴情种。可我怎么也想不到,我爸临死的时候会留下那种遗言。
管他呢!今天晚上就当哄老头玩儿了,日行一善,积福积寿。
“行吧,”我叹了口气,“不过先说好了,我可就陪吃顿饭,别的不管。”
宋失明乐了,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心,少不了你的好处。走,咱先去理个发,精神精神!”
我跟着他走出福寿堂,晚风一吹,带着点凉意。街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下,宋失明的背影看着竟比平时挺拔了不少。我摇摇头,这老头,还真是个活宝。
理发店的推子嗡嗡响着,宋大爷闭着眼哼小曲,脑门上那几根毛被剪得整整齐齐,倒真添了几分精神。我瞅着镜子里他那副美滋滋的样,心里头却直打鼓——这“随缘”要是真跟照片上一样俊,怕是轮不到宋大爷这号人物。
“咋样?年轻十岁不?”宋大爷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手指头还扒拉着新剪的发型。
“年轻,年轻,跟小伙子似的。”我敷衍着,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了面该咋演这场戏。
出了理发店,宋大爷步子迈得更欢了,一路小跑直奔约定的饭店。那馆子藏在胡同深处,门脸破得像随时要塌,招牌上“老东北酸汤子”几个字掉了漆,在路灯底下忽明忽暗。
刚到门口,就见一老太太背对着我们站着,佝偻着腰,穿件花棉袄,头发白了大半,手里还拎着个布袋子。宋大爷捅了捅我:“瞅,那指定就是随缘!”
话音刚落,老太太猛地转过身来——我的妈呀!脸盘子比洗脸盆还大,皱纹能夹死蚊子,左眼斜着,嘴角还往下耷拉着,跟手机里那个戴墨镜的“俊娘们”简直是两个人。
我下意识看向宋大爷,他那脸“唰”地一下就白了,腿肚子直打颤,拽着我就想往后溜:“大炮,咱……咱走错地儿了,快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