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爷听完男人的叙述,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呷了一口浓茶,茶渍在他花白的胡须上留下淡淡的痕迹。他放下茶缸,点点头,示意男人将左手搭在脉枕上。男人连忙照做,眼神里满是期待,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宋大爷伸出枯瘦的手指,搭在男人的腕脉上,眉头微微蹙起,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渐渐透出一丝凝重。他指尖在寸关尺的位置细细探了片刻,忽然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似的,猛地瞪大了双眼,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微张,却没发出半点声音。我站在一旁,都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轻微颤抖。
“右……右手!”宋大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急切地抬了抬下巴,示意男人换另一只手。男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但还是赶紧乖乖地伸出了右手。宋大爷的手指再次搭上脉腕,这一次他探得更久,手指甚至微微用力,仿佛要将那腕骨捏碎一般。他的脸色从最初的凝重,逐渐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突然,“哐当”一声脆响,宋大爷竟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猛地向后一仰,连人带椅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那把老旧的木椅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散了架。我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冲上前去扶他:“宋大爷!您怎么了?没事吧?”
宋大爷被我扶着坐起来,却像是没听见我的话,眼神涣散地盯着男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颤抖着抬起手,指向男人,又指向我,含糊不清地说道:“你……你去……你去把把脉……”
我心里纳闷极了,宋大爷行医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会被一个病人吓成这样?但看着他惊恐的眼神,我还是依言走到男人面前,将手指轻轻搭在了他的左手腕上。就在指尖触及皮肤的那一刻,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下一片死寂,没有丝毫搏动,就像摸着一块冰冷的石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自己摸错了位置,又仔细调整了手指的位置,反复按压探查,可那腕脉处依旧静悄悄的,连一丝微弱的跳动都没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头顶,我又颤抖着换了男人的右手腕,结果还是一样,死寂,绝对的死寂。这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脉象!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异样,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怎么了?两位大夫,我的身体到底出什么问题了?”
我没有回答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可怕的念头。我猛地伸出手,一把拉开了他夹克衫的拉链。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瞬间扑面而来,比刚才浓郁了十倍不止。我顾不上恶心,颤抖着将手按在他的胸口——那里平坦而冰冷,感受不到丝毫心脏跳动的起伏,就像一块没有生命的躯壳。
与此同时,我终于明白那股臭味的来源。那不是口腔的异味,也不是腋窝的汗臭,而是从他身上每一个毛孔里散发出来的,一种混合着腐败和泥土气息的、令人作呕的味道。那是……尸臭!
我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货架上,上面的陶瓷瓶罐叮当作响,仿佛在嘲笑这荒诞的现实。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能说话、能走路、能向我们求医问药的男人,竟然……已经是个死人了!
男人见我和宋大爷脸色煞白,身体止不住地发抖,脸上的困惑更浓了,他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一丝不安:“两位大夫,到底怎么了?我的病很严重吗?你们倒是说句话啊!”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诊室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明明是活人的语调,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衣服上。宋大爷还在一旁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涣散,显然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这种时候,我必须稳住。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你先别慌,我们得先了解清楚情况。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是做什么的?”
男人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我的问题有些多余,但还是老实回答:“我叫周富,今年42岁,就是咱们当地钢铁厂烧结厂的工人。家就在厂西头的家属院,离这儿不远。”他说着,还指了指窗外的方向,动作自然得就像一个普通的病人在向医生介绍自己的基本情况。
我点点头,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钢铁厂烧结厂,我知道那个地方,前几年确实出过几起安全事故。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我必须确认那个可怕的猜测。我咽了口唾沫,继续问道:“你……你的生辰八字是多少?就是出生的年月日时。”
周富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着我:“问这个干啥?看病还需要生辰八字?”但他看我表情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便挠了挠头,报出了一串数字:“我是农历七月十五子时生的,具体哪年你自己算吧,42岁嘛。”
农历七月十五子时!听到这个生辰,我脑子“嗡”的一声,差点站立不稳。七月十五是中元节,也就是鬼节,子时更是阴阳交替的时辰,这个时辰出生的人本就命犯孤煞,八字极轻。我强忍着颤抖,手指在心里飞快地掐算起来。天干地支,五行生克,一番推演下来,我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这生辰八字,分明就是个短命之相,而且命盘显示,此人阳寿已尽,死亡日期就在三天前的上午!
我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周富,他的脸在诊室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色泽,只是之前被他脸上的焦急表情掩盖了。我声音干涩地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身体不舒服的?这种异常情况,出现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