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富送来的冻鱼。”我踢了踢箱子，冰碴子从缝隙里掉出来，“说是谢礼。”
宋大爷蹲下去掀开箱盖，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他皱着眉扒拉两下：“这么多？得有四五十斤吧，冰箱哪放得下。”
“给邻居分分吧。”我盘算着，“让长元给胡大叔拿点，开超市的马叔也分些，王婶家孩子爱吃鱼。”
“行。”宋大爷盖上盖子。
此刻，我问宋大爷。
“我和小胡商量着一会要去夜市，顺便就在夜市吃晚饭了，宋大爷你跟我们一起去不？”
宋大爷原本要答应的，“成啊，没问……”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眼睛直勾勾盯着胡长元的额头。
胡长元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摸了摸眉心：“宋大爷您咋了？我脸上有灰？”
宋大爷喉结动了动，原本发亮的眼睛瞬间暗下去，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去不去，今晚我得在家看电视。更何况我也不想去夜市，我回家炖鱼吃去！”
这老头精得很，看见了胡长元眉心的开眼泥知道我要带胡长元见鬼，他生怕多生事端，所以才不会跟我们一起去。
我指着宋大爷的背影说道。
“人老奸，马老滑，看着没？这老头就是最奸诈的，天天坑我！”
我一边笑着说，一边转过头对胡长元道。
“得，先去分鱼，分完咱们去夜市。”
胡长元虽然还是半信半疑，但抱着分鱼的泡沫箱时却格外卖力。
我们先去了胡大叔的店铺，胡大叔看见自己的儿子，那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刚才胡长元跟我一起抱泡沫箱的时候，把那个镜子落在我家柜台了。所以他也没有跟胡大叔提护心镜的事。只是说，我过来给他送点鱼。
胡大叔冲着我眉开眼笑。
“大炮啊，你是真懂事。在医院那几天多亏了你，怎么还能收你的东西呢？”
等转过头看他儿子的时候，他就换了一副嘴脸。表情无比的严肃。
“你瞧瞧，你再瞧瞧人家大炮。年纪相差没几岁，做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胡长元也没有回应他爸的话，只是自顾自的讲。
“爸，这鱼挺新鲜的，我拿几条，咱们明天回家炖。”
他自顾自挑了几条大的塞进盆里，胡大叔拗不过他，只好收下了。
接着是开超市的马叔，他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被我们叫醒时还有些迷糊。听说分鱼，眼睛一亮，直接从柜台底下拖出个大塑料袋：“多装点多装点，我这冰柜空着呢。”
最后到王婶家，她也正准备关店门。看见我们来，又看到我们送鱼，非要让我们去她家吃晚饭。
“不了婶，我们还得去夜市。”
王婶眼睛一瞪：“夜市有啥好吃的？油大还不卫生，回家婶给你们做鱼吃。”
胡长元在旁边咽了口唾沫，我赶紧拉着他往外走：“下次下次，我们先去溜达一圈。”
等把鱼分完，天色已经擦黑。巷口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线照着湿漉漉的地面，映出两个拉长的影子。
胡长元饿的肚子咕噜咕噜直响：“大炮哥，你说咱俩去夜市吃点啥呢？是吃油炸臭豆腐还是吃烤板面，要我说轰炸大鱿鱼也不错？铁板的鱿鱼更好吃！”
“等会儿你就知道夜市有啥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跟紧我，别乱走。”
夜市离我们这条老街不远，过两条马路就到。还没走近，喧闹的人声和食物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红的绿的霓虹灯招牌在夜色里闪烁，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胡长元眼睛都看直了，拉着我就往烤串摊跑：“大炮哥你看！那家烤腰子看着就香！”
我拽住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卖气球的老太太。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佝偻着背站在路灯下，手里牵着一把五颜六色的气球。奇怪的是，周围那么多人，却没人去买她的气球，甚至有人径直从她身上穿了过去。
胡长元顺着我的手指看去，眨了眨眼：“那老太太挺可怜的，生意不好……”
他话没说完，突然啊地叫了一声，指着空荡荡的路灯下，“人呢？刚才还在那儿……”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别大惊小怪：“这才刚开始。”
我们往前走，胡长元的眼睛越睁越大。卖炒粉的摊位前，一个穿着校服的姑娘蹲在地上，捧着碗粉吃得津津有味，可摊主收完钱转身时，却径直从她身上跨了过去；套圈的游戏区，一个小男孩正踮着脚扔圈，圈明明套中了最中间的玩具熊，却哐当一声穿过熊身掉在地上；卖糖画的老师傅身边，总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眼巴巴地看着旋转的糖稀，可老师傅每次转头，都像是没看见她似的。
胡长元的脸一点点变得惨白，抓着我胳膊的手越攥越紧，指节都泛了白。“大……大炮哥……”他声音发颤，“那些人……那些人……”
“他们都是夜市里的老主顾了。”
我买了两串烤面筋，递给他一串，“大多是意外死在这儿的，没有办法离开，就天天在这儿转悠。”
因为夜市这一片，白天就是通车的马路。马路上嘛，因车祸而死的人不少。等到晚上小商小贩的摊位把这条路都给占了，便变成了夜市。
胡长元接过烤面筋，却一口也吃不下去。他看着那些“人”在摊位前流连，看着他们拿起食物却吃不到嘴里，看着他们想跟摊主说话却没人回应，眼圈慢慢红了。“他们好可怜……”
“可怜的不止他们。”我指了指不远处的垃圾桶，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正埋头翻找着什么，手里还紧紧攥着半个馒头。
“看见了吗？那是饿死的。
生前儿女不孝都不管这个老爹，搞得老头子一个人出来要饭，要不到饭就翻垃圾。
最后活生生饿死在大街上，死了变成鬼魂，还要不停的翻垃圾，讨饭！”
胡长元听到我的话，他整个人一愣。
“活着的时候翻垃圾箱，死了难道也要做同样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