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家二老一看二儿媳妇生了,那是相当高兴。毕竟老两口年岁大了,盼孙子盼了这么多年。大儿子不成,二儿媳妇总算是给他们家添丁加瓦。让他们如愿抱上了孙子。
古家二老抱着襁褓里的孙子笑得合不拢嘴,满月宴办得格外热闹。宾客们围着婴儿啧啧称赞,二儿媳妇坐在主位上,脸上是藏不住的幸福。酒过三巡,古老爷子端着酒杯站起来,亮着嗓门宣布:“咱们老古家终于后继有人了!这孩子就叫传承,将来所有家业都是他的!”
话音刚落,角落里的大儿媳妇柳氏脸色“唰”地变了。她捏着帕子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凭什么?自己嫁进古家八年,伺候公婆、操持家务,就因为丈夫身子弱生不出孩子,这偌大的家业就得落到老二家头上?自古以来传承家业都是长子为先,哪有越过老大给老二的道理!一股邪火从心底烧起来,柳氏垂下眼睑,掩去眸子里的阴狠。
宴席后半段忙乱不堪,厨房要添菜,账房要收礼,宾客们轮番敬酒。柳氏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溜进了二儿媳妇的卧房。摇篮里的传承睡得正香,粉嫩的小脸皱巴巴的,嘴角还挂着口水。她咬了咬牙,用厚厚的棉被裹住婴儿,像抱一捆棉花似的揣在怀里,脚步匆匆地往后门走去。
后门直通城外的护城河。柳氏站在河岸边,听着远处隐约的喧闹声,心一横就把襁褓往水里扔。“扑通”一声闷响,孩子连哭都没来得及哭就沉了下去。她不敢多看,转身快步离开,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可她没瞧见,那襁褓上裹着的百家被挂住了河中央的柳枝,随着水流一荡一荡,像面小小的旗帜。
下游三里地,靠捡破烂为生的王婆正沿着河岸找塑料瓶。看见水面漂着团红布,她用竹竿捞起来一看,竟是个冻得发紫的婴儿。“哎哟我的老天爷!”王婆赶紧解开衣襟把孩子揣进怀里,一路小跑回了家。她家破屋三间,只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光棍儿子,是个远近闻名的惯偷,身边总跟着群狐朋狗友,整天游手好闲。
“哪来的野种?”儿子刘三叼着木棍蹲在门槛上,瞥了眼母亲怀里的孩子。王婆叹着气说:“河里捞的,怪可怜的。咱们养着吧,指不定是老天爷赐的呢。”
刘三嗤笑一声,却也没反对——反正不用他费心,就当养了只小猫小狗。他瞅着孩子瘦巴巴的样子,随口取了个贱名:“叫二旺吧,咱家狗叫大旺,正好凑一对。”
二旺在贼窝里长到四岁,王婆就得肺病死了。刘三这才把他当“正经玩意儿”对待,教他怎么用铁丝撬锁,怎么在集市上偷钱包,怎么哭着向路人讨钱。小孩子个子矮,不容易引起注意,伸进别人口袋比大人方便得多。有回二旺偷了个银镯子,被失主抓住打了半死,刘三非但没心疼,反倒骂他没用:“连个镯子都拿不稳,留你何用!”
就这样,二旺在拳打脚踢和偷鸡摸狗中长大。十八岁的他已经成了刘三的翻版,背上纹着刺青,身上带着刀疤,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偷东西的手法更是炉火纯青。有次他跟刘三的团伙去抢当铺,拿着砍刀把掌柜逼到墙角,抢走了一匣子金银首饰。事后分赃时,他还嫌自己分得少,跟同伙打了一架,打断了对方三根肋骨。差不点要了同伙的命。
而常平郡的古家早已没了往日的兴旺。自从传承丢了,二儿子两口子疯了似的找了三个月,报官、贴告示、求神拜佛,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孩子却杳无音信。古老爷子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咽了气。老太太看着空荡荡的摇篮,整天以泪洗面,也跟着去了。
大儿媳妇柳氏趁机撺掇丈夫:“现在爹妈没了,老二家又没了孩子,这家产本该就是咱们的!”大儿子本就懦弱,被妻子一哄,竟真的把二弟两口子赶出了家门。
大儿子夫妻俩卷走了古家所有的积蓄和店铺,过上了吃香喝辣的日子,至于那个被扔进河里的婴儿,早就被他们抛到了脑后。
宋大爷说到这儿,狠狠吸了口烟,烟蒂烫得手指发黄。
“而那二儿子两口子,日子过得属实是惨。他们被赶出门的时候就带了身单衣。二儿媳妇抱着个破包袱,里面裹着孩子没满月时穿的小肚兜,一路哭一路走,逢人就问见没见过个眉心有颗红痣的男婴。
他们哪有钱啊,就靠沿路乞讨。二儿子原本是个小商贩,也没做过什么力气活,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跟着媳妇挨家挨户讨剩饭,不到半年就熬得脱了相。
有回在破庙里躲雨,他咳得撕心裂肺,咳出的痰里都带着血。二儿媳妇把唯一的棉袄给他裹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还一个劲地说‘娃他爹,咱再往前走走,说不定就能着了’。”
说到这里,宋大爷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第二年开春,就在城南那座土地庙后头,二儿子到底没撑住。弥留之际攥着媳妇的手,眼睛直勾勾盯着庙门,嘴里嘟囔着‘传承……我的儿……’。
二儿媳妇把他的尸骨给焚烧了,她一个女人,甚至都没有本事给丈夫挖个坟。
所以她只能在庙后那棵老槐树下,用块破瓦片当墓碑,刻了个‘夫古氏之墓’。从那以后,她怀里就多了个陶土坛子,白天讨饭,晚上就抱着坛子缩在桥洞底下,对着坛子说话,说今天又走了多少路,又问了多少人。不因为别的,只因为坛子里装着的就是她丈夫的骨灰。
就这么着,整整十八年。一个娇生惯养的少奶奶,硬生生磨成了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乞婆。她脚上的鞋换了无数双,脚底的茧子厚得能当鞋底,可那身单衣洗得发白,怀里的坛子却始终用块蓝布包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