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妞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泪水打湿，黏在泛红的脸颊上。我这才看清，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脚上是双普通的白色运动鞋，鞋边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点，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件像样的牌子货。可她此刻像头被激怒的幼兽，死死咬着下唇，指节因为用力攥着衣角而泛白。
母亲的哭喊声还在继续，带着绝望的颤音：“妈给你磕头了行不行？妈这就给你磕！”
说着竟真的“咚”一声磕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额头瞬间红了一片。她接连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下都像重锤砸在围观者心上，人群里响起一阵唏嘘。
“这当妈的也太不容易了。”
“可不是嘛，14000块买个手机，这孩子心也太狠了。”
“换成我家闺女，早一巴掌扇过去了！”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妞妞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泪水混着倔强滚落：“你们凭什么说我！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明明答应过我。
你就会这一招，你就会这一招。”
她突然崩溃地嚎啕大哭，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错了，又是我错了行不行……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女孩哭喊着，竟也“噗通”一声跪在了母亲面前，对着母亲砰砰磕头：“妈！对不起！对不起！”
母女俩就这么在人来人往的手机店门口对跪着，哭声撕心裂肺。周围的指责声却没停，反而有人更大声地说：“现在的孩子就是被惯坏了，一点挫折都受不了！”
这句话像根导火索，彻底点燃了妞妞的情绪。她忽然就跟疯了似的，嚎啕大喊。
“都是我的错，所有人都会怪我，那我死了好不好？让我去死。”
女孩一边喊着，猛地站起身，眼神空洞地扫过四周，突然发了疯似的冲向手机店柜台。
那里放着一把用来拆包装的剪刀，银闪闪的刀刃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不要！”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喊着冲过去，可还是慢了一步。只见妞妞抓起剪刀，毫不犹豫地朝自己的手腕划去。
“啊！”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我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攥住她握剪刀的手，使劲一拧，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鲜血顺着她的手腕流下来，在浅色的校服袖子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好在伤口虽然看着吓人，但只是划开了皮肉，没有伤到动脉。
“作孽啊！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就是，为了个手机至于吗？”
旁边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妞妞却像是没听见，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腕，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赶紧脱下自己的外套，死死按住她的伤口，抬头对她母亲说：“大姐，孩子情绪太激动了，我店铺就在对面，先带她过去包扎一下吧。”
胡大叔也连忙上前帮忙：“对对，这里人多眼杂，先处理伤口要紧。”
女孩母亲慌忙想跟过来，妞妞却突然歇斯底里地朝她大吼：“你别过来！别碰我！”母亲的脚步顿住了，脸上血色尽失，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扶着妞妞离开。
我和胡大叔把妞妞带到他的杂货铺，店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书卷味。
胡大叔赶紧从货架底下翻出医药箱，找出生理盐水、碘伏和纱布。我让妞妞坐在椅子上，轻轻摘下她的书包放在柜台上，书包上还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她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干裂，看起来痛苦又无助。
胡大叔拧开生理盐水的瓶盖，小心翼翼地帮她冲洗伤口，妞妞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没再哭喊，只是死死咬着牙。我蹲在她面前，轻声说：“疼就哭出来，憋着难受。”
她抬起头，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抬起头，眼泪又涌了上来。那泪水里裹着的委屈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坠在眼眶里，终于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我按住伤口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人心头发紧。
胡大叔已经撕开了碘伏棉片，正小心翼翼地往她手腕上擦。药水碰到伤口时，妞妞的身子猛地一颤，指节抠进了掌心。“忍忍，丫头，”
胡大叔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这伤口得消消毒，不然要发炎的。”
他一边说，一边拿过纱布，细细地在她手腕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包扎好伤口，胡大叔直起腰，叹了口气，从货架上拿了瓶矿泉水拧开递给妞妞：“孩子，你岁数小，不知道一万多块钱的分量啊。”
他顿了顿，看着妞妞苍白的脸，继续说道，“你妈供你读书不容易，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就说我这店铺吧，一天忙到晚，也就挣个百八十块。一万四，那得攒多久？”
妞妞接过水，却没喝，只是盯着瓶身上的标签发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钱是我自己挣的……明明是她答应我的……”
我心里一动。刚才在手机店，看她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还有鞋边的泥点，怎么也不像那种刁蛮任性、逼着父母买奢侈品的孩子。
倒是她母亲那一跪，来得太过突然，反而让人觉得有些蹊跷。我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轻声问道：“妞妞，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我们说说，说不定我们能帮你想想办法。”
妞妞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叫田妞，”她声音有些沙哑，“今年刚刚高三毕业，已经考上大学了。”
“考上大学是好事啊！”胡大叔在一旁插话，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哪个大学？”
提到大学，田妞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嘴角也撇了撇，带着一丝苦涩：“就是我们长清市当地的师范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