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缓松开手，看着这只剩残灵的婴鬼，心底没有半分快意，只剩唏嘘。
不过是一个执念太深、求轮回不得的可怜枉死魂，偏偏被怨气裹挟，误入歧途，害人害己。
宋大爷走上前来，看着瑟瑟发抖的小女鬼，长长叹了一口气：“执念误鬼，也害人啊。”
我掌心的正阳火还压在她残破的灵体之上，灼热的阳气一点点剥离她最后的血煞戾气。
就在这时，我眉心猛地一沉，脑海里无端涌入无数破碎、血腥、刺骨的画面。
不是幻觉，是我透过这缕残魂，窥见了她生生世世的轮回惨状。
一幕幕悲凉又残酷的前世，如同走马灯般狠狠砸进我的脑海。
第一世、第三世、第七世、第十二世……
她每一次投胎，皆是女胎。
十几世轮回，从无一次善终。
有的尚在母腹，只因家里重男轻女，被狠心服药硬生生打落，胎身碎裂，血水混着肉泥埋入乱土，怨气深埋；
有的好不容易熬到足月落地，呱呱啼哭一声，看清是女娃，刚出生就被家人捂住口鼻，活活闷死，随手丢弃荒郊野岭；
还有的刚出襁褓，便被丢进冰冷河水里，小小身子顺着激流漂走，葬身鱼腹，连一块葬身之地都没有。
生生世世，盼投胎、生生世世、不得活。
而最惨烈的，是她最后一世。
那一世她依旧是女婴，落地不过半日，就被极度重男轻女的一户人家厌弃。那家人手段阴毒至极，找来了整整七七四十九根细小钢钉，趁着婴孩微弱喘息，一根根穿透细嫩皮肉，钉入四肢、胸腹、头颅，最后活生生封入薄木棺材，深埋地底。
四十九根钢钉，钉的不是肉身，是锁住她整整一世的魂灵！
黑暗、窒息、剧痛、绝望。
整整一世不见天日，魂魄被钢钉锁在棺木腐土之下，日日受阴土啃噬、钉煞穿魂之痛，硬生生熬出滔天怨戾。
生生世世的委屈、惨死、厌弃、扼杀，层层叠加，堆积成她今日偏执疯魔的执念。
她从来没有害过人的本心，她只是太想活、太想堂堂正正投一次胎、太想有一次善终。
可世间轮回从不怜可怜人，世人造的孽，最后全都变成她身上的煞。
我看着眼前瑟瑟发抖、已经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小女鬼，心口狠狠发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堵在喉咙里。
太可怜了。
可怜到让人不忍下手。
可下一秒，我脑中瞬间闪过童大妈方才腹部大出血、濒死抽搐的模样，闪过一尸两命的凶险后果。
可怜，从来不是害人的借口。
十几世被人所害是旧因果，可这一世她主动夺胎、蓄意杀人、妄图以别人母子性命换自己轮回，便是新恶业。
恻隐之心一瞬即逝，我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宋大爷见我神色变幻，低声劝了一句：“这孩子……确实太苦了。要不……”
“苦不是她害人的理由。”我打断他，声音沉得没有一丝波澜，“前世皆是他人造孽，今世却是她亲手造杀业。若今日放过她，日后她怨气再起，还会缠上别的孕妇，再造无数血债。”
老朱站在一旁，看着那团干瘪颤抖的残魂，也默然无言。
半空里，小女鬼似乎听懂了我的话，原本凄凄惨惨的呜咽骤然停下。
她小小的、满是血污的身子轻轻晃了晃，漆黑空洞的眼窝里，透出一丝卑微的祈求。
她不再狞笑、不再嘶吼、不再怨毒，只是轻轻伸出细小的鬼手，像是在求我，求一次重来的机会。
可我心意已决。
轮回不公，可阴阳有道，善恶必须了结。
我抬手，掌心汇聚最后全部正阳之力，不再留情。
“你生生世世含冤惨死，我知晓、我同情。”
“但你今日动杀念、夺人胎、害人性命，阴阳律法不容。”
“前世之苦，是世人欠你；今世之恶，是你自己所造。”
“因果两清，从此——魂飞魄散，不入轮回，永无苦楚，也永无执念。”
话音落下的一刻，我掌心轰然发力！
极致纯粹的正阳火猛地吞没那团残破的血魂！
“咿——！！！”
最后一声极短、极细、带着无尽委屈与解脱的婴啼响彻山间。
没有暴戾，没有怨恨，只剩一丝终于解脱的轻响。
熊熊阳火灼烧之下，她满身血煞、钢钉怨气、十几世轮回冤苦，尽数被焚尽。
小小的肉球灵体一点点虚化、碎裂、消散。
黑雾散尽、血色褪尽、所有执念、所有冤屈、所有疯魔，寸寸湮灭在晚风之中。
几息之后，半空空空如也。
彻底魂飞魄散。
山间阴风彻底停息，漫天压抑的阴气一扫而空，整片乱葬岗重回寂静。
那些原本徘徊观望的孤魂野鬼，彻底没了戾气牵引，各自悄无声息沉入坟土，归于安宁。
晚霞温柔落满山岗，方才生死搏杀的压抑惨烈，荡然无存。
宋大爷望着空空荡荡的半空，长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可惜了，一世又一世，从来没得过人间半点温暖，最后落得个彻底消散的下场。”
“这是最好的结局。”我收回掌心阳气，指尖还有残余的灼热感，语气平静，“不入轮回，就再也不用受苦了。”
爱恨怨苦，一笔勾销。
老朱搓了搓胳膊，松了口气：“总算解决了，赶紧下山吧，不知道童大妈家里怎么样了。”
我们三人不再停留，转身顺着崎岖山路快步下山。
来时步步凶险、阴风猎猎，归时山林安宁、晚风清和。
一路疾行，不多时便赶回了童大爷家。
刚踏进房门，就听见屋内传来平稳、均匀的呼吸声。
童大爷正守在床边，坐立难安地搓着手，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妻子，满脸都是后怕与庆幸。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见我们三人平安归来，瞬间红了眼眶，快步迎上来，声音带着哽咽：“怎么样了？那东西……解决了吗？”
我点点头，径直走到床边。
床上的童大妈面色已然恢复血色，脸色虽然依旧苍白虚弱，却神态安稳，眉头舒展，再也没有之前的痛苦狰狞。呼吸绵长平稳，腹中胎儿气息安稳，阴阳纯净，再无半分阴邪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