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藏经阁一楼的地板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陈七握着那把磨得发亮的竹扫帚,从角落开始,往门口扫。扫到第三遍的时候,小腹那处暗纹隐隐发紧,像一根细针在皮肉底下慢慢转了一圈。
  他停住,手按在腰侧,等那股酸胀过去。昨夜那一下掀翻赵虎,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只记得竹刷子脱手的那一瞬,识海里那本翻开的书猛地合上,似有人替他使了把劲。代价就是这道暗纹,从丹田往上爬,裂在根基上,不疼,但沉。
  “你真要去打?”
  阿藏的声音从楼梯口飘下来。她没显形,但陈七知道她坐在第七层铁门边那级台阶上,似往常一样晃着腿。
  陈七没答,继续扫地。扫帚划过木板的沙沙声在空阁里来回撞。
  “我问你话呢。”阿藏的语气带了点急,“那榜上写的是‘魁首可入第七层参悟’,你知道参悟是什么意思吗?是柳渊定的规矩,他能让你一个扫地的进去?”
  陈七扫到门槛边,把一小撮灰推进畚箕,直起腰。他想了想,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去。”
  阿藏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软下来:“……你非去不可?”
  陈七没再说话。他把畚箕里的灰倒进墙角木桶,转身往门口走。阿藏在他背后喊:“那你至少换身干净衣裳!你这一身灰,站到榜前头,人家当你是来扫地的!”
  陈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上沾着昨夜的泥点。他顿了顿,拐回阁里,从柱子后头那口旧箱子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那是他三年前攒了半年工钱买的,只在过年穿过一回,袖口短了一截,但干净。
  他换上,把青布衫的衣襟扯平,走出藏经阁。
  山门广场已经聚了不少人。宗门大比的报名榜贴在西墙根,一张泛黄的宣纸,墨迹还新,榜头四个字写得端正:宗门大比。底下密密麻麻列着条目,第四条写着“魁首者可入第七层参悟三日”,字迹比别的条目新,似是后补上去的,墨色略深,边缘还洇着一小团被涂改过的旧痕,看不清原来写的是什么。
  榜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大多是外门弟子,叽叽喳喳地议论。陈七走过去的时候,人群里有人认出他,声音一下子矮了半截。
  “就是他?昨儿把赵虎掀翻那个?”
  “嘘,小声点,赵虎说要找周管事收拾他呢。”
  “一个扫地的也敢来报名?他识字吗?”
  最后那句是人群后头一个高个弟子说的,声音不小,周围几个跟着哄笑起来。陈七没回头,径直走到榜前,从桌上拿起那支蘸了墨的秃笔。
  握笔的姿势有些生疏。他十年没写过字了,手指在笔杆上挪了挪,才找到那个早已陌生的位置。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盯着他,有嘲笑的,有记仇的,也有纯粹好奇的。
  一个灰袍弟子挤到前排,看清陈七的脸,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就是他。昨儿在藏经阁门口,一竹刷子把赵虎掀了个跟头,赵虎连还手都没来得及。”
  “真的假的?那赵虎可是凝气五层。”
  “我亲眼看见的。他连话都没说,就一个‘够了’,赵虎就飞出去了。”
  灰袍弟子说话时,眼睛一直没离开陈七握笔的手,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警惕还是好奇的光。
  陈七落笔。第一画,横。笔尖有些抖,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稳住手腕,第二画,竖。然后是横折、钩、撇、捺。一个字写了很久,歪歪扭扭,笔画却压得很实,墨渗进纸里,干透之后也擦不掉。
  “陈七。”灰袍弟子念出声,顿了顿,“……真叫陈七。他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没人接话。榜上那一列名字里,“陈七”两个字排在最末,字最丑,也最扎眼。周围的笑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个扫地十年的哑巴,当着全宗门的弟子,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那张榜上。没人真信他能赢,可也没人再笑得出来。
  高个弟子撇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句“又一个送死的,那名额是给内门留的,外门的填了也白填”,拉着同伴走了。灰袍弟子站在原地,目光在“陈七”两个字上停了停,又往榜尾一行小字瞥了一眼,外门弟子需经管事核验资格,他没吭声,转身也走了。
  陈七放下笔,指尖还留着墨的凉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那两个字歪歪扭扭地躺在纸面上,似两个刚学站的孩子。十年了,他第一次在宗门留下主动的一笔。
  晌午的日头晒得人后背发烫。陈七转身往藏经阁走,刚绕过演武场的矮墙,迎面撞上一个人。
  周管事。青玄宗账房管事,四十几岁的矮胖男人,一张圆脸上总挂着和气的笑,手里捧着个蓝布包着的账本,正从账房方向过来。他看见陈七,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堆得更厚了些:“哟,这不是藏经阁那个……小七是吧?”
  陈七停住,没动。
  周管事踱过来,似是随口闲聊:“今儿怎么出来了?你不是常年窝在阁里扫地吗?”他拍了拍怀里的账本,“正好,我正要去库房核这个月的灵材账,顺道问你一句,这个月止血草又少了两株,藏经阁那边你经手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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