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弯腰，用仅剩的左手从泥水里抠出那枚发黑的铜板。
大拇指在粗布衣服上死命蹭了两下，把黄泥蹭掉，他把铜板重新塞进嘴里。后槽牙用力一咬。
咯吱一声。
铜锈的苦味在舌头根化开。
“账没算完，是不能停。”陈七没抬头，左手反握住地上那把满是缺口的生铁柴斧。
陈大山踩着缺损的石阶，走上了主峰废墟。
三十年的时间，没在这张脸上留下半点活人的热乎气。那身灰布短褐全被地底的黑水浸透了，往下滴答滴答淌着粘稠的绿液。
“七儿，长高了。”陈大山把手里的破竹扫帚往地上一拄。
阿藏的灵体在陈七肩膀上剧烈哆嗦，脸白得没一丝血色。
“陈七，别信！他早就死透了！”阿藏扯着嗓子大喊，“那是古渊底下那些畜生，用死人皮肉拼凑出来的伥鬼！这东西专门上来抢铁券的！”
陈七一把将阿藏塞进怀里，按死。
“我知道他死了。”陈七盯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活人三十年不长皱纹，那是妖怪。”
陈大山憨厚地笑了笑。脸皮跟着扯动，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烂肉扑簌簌往下掉。
“地下冷。爹一个人扫了三十年的落叶。现在门开了，该换班了。”陈大山伸出那只枯瘦的左手，“把胸口那块铁牌子给我，再把你的心肝掏出来。填了这口井。青玄宗的账，爹亲自帮你算。”
陈七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你算的不对。当年你盘库，三万灵石的亏空，你只查到柳长明就断了线，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陈七单手拎起柴斧，刃口对着前面，“你是个烂账房。”
陈大山脸上的笑僵住了。
手里的破扫帚猛地扬了起来。
没有任何蓄力的过程。竹扫帚在空气里抽出一道炸耳的音爆。
镇字诀第一式，扫叶。
陈七太熟了。他扫了十年藏经阁，这一手就是他日日夜夜练出来的本能。
听风辨位。
左前方。半丈。
陈七没退。左脚死死踩在泥水里，生铁柴斧自下而上斜挑出去。
“当啷！”
生铁碰上枯竹，竟然发出了金石相撞的巨大声响。
陈七左臂一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滑了三尺。布鞋底在青石板上硬生生犁出两条冒烟的沟壑。
那把竹扫帚上，缠满了比刚才那个怪物还要精纯的实质化黑煞。
“你这听劲，还差点火候。”陈大山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憨厚的长辈腔调，透着一股子阴冷的黏腻感。
话音没落，扫帚连点，狂风暴雨般砸下来。
陈七左手舞动柴斧，死磕到底。
一招退，招招退。底层打架就看谁命硬。陈七右边身子完全不能动，全凭左半边身子硬扛着千斤巨力。
胸口的开山铁券烫得要命。第六道暗纹在脖子底下一跳一跳，随时要把皮肉撑爆。
“咔嚓。”
左手的小臂骨传出一声脆响。裂缝顺着骨髓蔓延。
陈七咬死嘴里的铜板。
“老东西，你的账，也是烂账。”
陈七借着扫帚砸下来的力道，身体诡异地往左侧猛地一偏。斧面擦着扫帚柄滑了过去，拉出一长串火星。
听劲的最高境界，不是听招式，是听呼吸。
死人没呼吸。但这具尸体里藏着的那个渊魔，它得呼吸深渊的煞气。煞气流转，就有停顿的漏子。
“右肋下三寸，煞气断了！”阿藏在怀里大喊。
陈七左脚猛蹬。整个人不管不顾地撞进陈大山怀里。
生铁柴斧狠狠劈在陈大山的右肋上。
黑血狂喷而出。
陈大山半拉身子被砍得塌陷下去。白森森的肋骨扎破了衣服。
这活尸没喊疼。反手一把死死掐住了陈七的脖子。
“小兔崽子，六道暗纹就想翻天？”陈大山咧开嘴，牙齿全黑了，“这铁牌子进了你的心脉，爹就只能连你这颗心一起挖出来了。”
五根干枯的指头锥子一样扎进陈七脖子上的皮肉里。
极致的窒息感上涌。
陈七左手丢开卷刃的柴斧，一把抠住陈大山的手腕。
力气根本不是一个层级。这尸体里灌满了古渊的规则之力。
陈七脑子里嗡嗡作响。胸口那块化成铁水的开山铁券，在心脏里疯狂乱撞。
“阿藏。”陈七在脑海里挤出两个字，“逆转阵法。”
“你疯了！铁券在心里，逆转阵法你会先被榨干的！”
“榨干也比喂狗强。做账，得平。”
阿藏咬牙。黑玉牌在陈七怀里亮起刺目的白光。
整座三十六峰残存的地脉灵气，发疯一样往陈七胸口倒灌。
陈七左眼球红得滴血。脖子上那条黑色的第六道暗纹，轰然炸开，直接贯穿了半边脸颊。
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给我开！”
陈七左手爆发出一股骇人的巨力，硬生生一根一根掰断了陈大山的五根手指。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无比。
紧接着，陈七反手握拳。带着整个青玄宗地脉倒灌的重量，一拳结结实实砸在陈大山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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