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陈七让人把坡上的人都叫到藏经阁前面的空地上。
空地不大。一百零六个人站满了半场,剩下的半场站着山上原来的杂役、厨下的人、药园剩下的人,还有一些看热闹的外门弟子。老何数了一遍,一共一百六十三个人。
“都到了。”他把名单递给陈七。
陈七没有接。他站在台阶上,把手里的东西摆在石阶第一级。
三样:一块骨牌,半张提单,一枚铜印。
“今天只做一件事。”他说,“发钱。”
底下没有人出声。
站在最前面的老王先开口:“发什么钱。”
“月例。”陈七说,“外门月例,六年零四个月,一块灵石没领过的那一笔。加上历年补差的四十七笔,一共一千二百八十六块下品灵石。”
底下安静了一息,接着有人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不信。
“七哥。”一个瘦高个往前迈了半步,“你说的是账上的数。”
“是账上的数。”
“账上的数,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是账上那句话。”陈七说,“历年补差,压了三十年。压这笔账的人死了,欠条还在。欠条在,钱就得还。”
他把铜印按在藏经阁的门框上。
门上那一片账格亮起来。横九行,竖九列,最下面那一行的三格并排亮着。第一格是暗的,第二格亮着,第三格也亮着。
陈七抬手,在第二格上按了一下。
那一格里的字浮出来,一行一行亮给所有人看。字迹是账房的写法,很小,前排的人凑近才看清。
青玄山,外门,历年补差。共四十七笔,合计一千二百八十六块下品灵石。
“这一格的数目,我念三遍。”陈七说,“念完就销。”
他念了三遍。念完第三遍,他把手在那一格上重重划了一道。
格子暗了。
门框上那一片灰白的光往里收了一寸,收进第二格的位置,随后那一格彻底黑下去,跟第一格一样。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陈七跳下台阶,走到空地中间那堆灵石前面。那是三天前大荒殿赔下来的违约金,本来堆得像一座小山,这几天分药、修棚、买粮,用掉了一些,还剩大半。
“老何。”
“在。”
“按账发。谁在哪一年入的宗,从哪一年算起。没记清的问老王,老王认人。”
“可是……”老何把手在裤子上搓了两下,“一千二百八十六块,发不完。堆在这儿的只有八百多。”
“先发八百。”陈七说,“剩下的四百八十六,记在榜上,挂在门口。谁领了多少,自己去看。缺的下次补。”
“下次什么时候。”
“下一个账销的时候。”
老何没有再问。他抱着名册走到灵石堆前,把名册摊在地上。
发钱发了整整半天。
第一个上前的是老王。他站在灵石堆前,两只手垂在身侧,站了很久,才出声。
“我入宗三十一年。”他说,“按三十一年算,是多少。”
老何翻了翻册子。“月例两块,一年二十四块。三十一年,七百四十四块。”
老王没有再说话。
老何数了二十四块递给他,说:“先按一年算。剩下的排号,一个人一个月。”
老王把那二十四块灵石抱在怀里,抱得死紧,像是怕它们飞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七哥。”
“嗯。”
“这钱,是宗门欠我的。”
“是宗门欠你的。”
“宗门的掌门死了。”
“死了。”陈七说,“欠条还在。”
老王抱着灵石走到坡边上,蹲下去。他蹲了很久,才把那二十四块灵石一块一块数了三遍。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上来。
有人领到钱当场就哭了,被旁边的人拉走。有人领完不走,站在那儿翻来覆去问“真的不用还吗”。也有几个不敢上前,缩在最后面,说是怕过两天宗门换了人,这钱又要回去。
坡上那几个外门弟子一直没走。他们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杂役一个一个排队领灵石,脸上那点看热闹的神情慢慢没了。
“真有这么发的。”其中一个低声说。
“他家是账房的吗。”
“不是。藏经阁扫地的。”
“扫地的哪来这么多灵石。”
“天上掉的。”旁边一个说,“三天前掉了一场,我亲眼看见的。”
老何发得很慢。每发一个人,他都要在册子上找一遍名字,找到念出来,看着人按指印,才把灵石数出来。
“这不费事吗。”阿满在旁边说。
“费事。”老何说,“费事才记得住。”
他把册子翻过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给阿满看。
“你看这个。三十年前的月例册,上头写着外门三百二十七个人。今天站在底下的,有一半不在了。”
陈七在石头堆旁边站着,谁问他就答一句。他没有多说,也没有笑。
到午后,灵石发出去七百多块。名册上多了一长串按下的指印,有人的指印糊成一团,看不清纹路,老何就在旁边注一个“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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