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然后,她抬起头。
  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金属设备,贴在喉咙处。
  这是一种最先进的骨传导发声辅助器。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过后。
  一个略显机械,却无比清晰的女声,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响起。
  那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对我“说话”。
  “妈,坏人都收拾干净了。”
  “现在,我们该算算我们俩的账了。”
  我愣住了。
  手停在半空。
  “算账?”我苦笑了一下,“是啊,我当年说话那么难听,把你逼走了。”
  小满摇了摇头。
  她按着喉部的发声器,眼神清澈而坚定。
  “不,不是因为你凶我。”
  那略带金属质感的声音,娓娓道来。
  “我知道你抠门,是因为你要给我攒学费。”
  “我知道你逼租,是因为我要看病吃药。”
  “我看到你半夜躲在厨房,吃我剩下的冷饭。”
  “看到你为了省下两块钱公交车费,瘸着腿走三个小时回家。”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手背上。
  “你把我当命一样护着。”
  “可我不想只做你的累赘。”
  “你撕了我的传单,骂我没出息。”
  “那时候我才明白,你不需要一个会洗碗的女儿。”
  “你需要一个,能真正保护你的女儿。”
  我听得心如刀绞。
  眼泪决堤而出。
  “所以你跑了?你一个哑巴,你去哪拼命啊!”
  我紧紧抓着她的肩膀。
  小满把脸埋在我的掌心。
  “我去了北京。进了一家专做残障人士公益的律所。”
  “我白天做整理资料的杂工,晚上拼命自学法考。”
  “那八百块钱,是我打赢了第一场辅助官司,拿到的奖金。”
  她抬起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那个信封。
  里面装着那张旧发卡。
  当年她抵押给我的那张。
  她把发卡放在我的掌心,然后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把它赎回来了。”
  “这十八年,我拼了命地往上爬。”
  “就是为了今天,能有底气站在你面前。”
  “能把那些欺负过你的人,全都踩在脚下。”
  我泣不成声。
  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嚎啕大哭。
  像要把这十八年的担惊受怕、委屈和思念,全部哭出来。
  “你这个傻丫头......你知不知道妈多怕你在外面受欺负......”
  小满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我哄她那样。
  几天后。
  老楼在轰鸣的推土机声中,化作一片废墟。
  连同那些肮脏的、痛苦的回忆,一起被掩埋。
  我坐在小满位于市中心大平层的落地窗前。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桌上,放着一盘刚蒸好的桂花糕。
  小满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放在茶几上。
  她挨着我坐下,按动了喉部的发声器。
  机械的声音里,带着最真挚的温度。
  “妈,卡赎回来了。”
  “以后,换我养你,一辈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