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三年后,母后病重。
  太医说,她心病难医。
  她时常在深夜惊醒,抱着那只旧手炉喊我的名字。
  有时又命宫女去关东华门。
  “不能让鸢儿从偏门出去。”
  “她是公主。”
  “她该堂堂正正地回家。”
  父皇罢朝陪了她半月。
  可她清醒时,从不肯看他。
  “江山还给你了。”
  “你把女儿还给我。”
  父皇答不出来。
  他开始日日去太庙。
  百官以为他是在告慰先祖。
  只有近侍知道,他每次跪的都不是祖宗牌位。
  而是我的灵位。
  皇兄继位那年,颁下第一道旨意。
  废除朝鸢公主的护国封号。
  朝臣大惊。
  他却亲手在史册上添了一句话。
  朝鸢一生,从未亏欠山河。
  是山河负她。
  他终身未再吃过杏仁酥。
  城西那间铺子仍日日开门。
  每逢我的生辰,便将新出炉的糕点免费分给城中孩童。
  他总站在街对面看。
  有一次,一个小姑娘接过糕点,仰头问他:
  “叔叔,你为什么哭?”
  皇兄擦去眼泪。
  “我妹妹小时候,也喜欢吃这个。”
  小姑娘掰下一半递给他。
  “那你带回去给她呀。”
  他看着那半块糕,忽然蹲下身,哭得再也站不起来。
  裴寂仍住在江南。
  他没有再起过卦。
  也没有再回旧都。
  每年我的忌日,他都会做两件事。
  一是去城外施粥。
  二是独自坐在没有长灯的院中,直到天明。
  阿蛮曾去看过他一次。
  那时他鬓边已经有了白发。
  她问:
  “国师还在等公主吗?”
  裴寂摇头。
  “她不会原谅我。”
  阿蛮红了眼。
  “公主从前最心软。”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再盼她心软。”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
  那是从冰封的荷池中捞出来的。
  红绳早已褪色。
  他却一直带在身边。
  “我只是想记住。”
  “曾经有人把我随手送出的东西,当成世上最珍贵的礼物。”
  “可她把真心给我时,我没有接住。”
  又一年春日,旧都的杏树开了。
  父皇、母后与皇兄来到我的陵前。
  三个人在墓外坐了一整日。
  没人再说复国,也没人再说苦心。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
  那些自以为不得已的理由,于我而言,都只是刀。
  黄昏时,裴寂也来了。
  他站在远处,没有上前。
  父皇看见他,低声道:
  “你既放不下,为何不守在这里?”
  裴寂望向紧闭的墓门。
  “她生前被我们困了一辈子。”
  “死后,不该再被谁守着。”
  他将那枚铜钱埋在杏树下。
  没有祭酒,也没有烧纸。
  只说了一句话。
  “朝鸢,这一世是我们负你。”
  山风吹过,杏花落满墓碑。
  没有人回答。
  他们终于不再等一句原谅。
  因为我用性命替自己起的最后一卦,早已应验。
  无亲,无故,无归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