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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皇兄来接我回宫。
  他仍带了我喜欢的杏仁酥。
  “城西的老铺子,刚出炉的。”
  六年前,皇城将破的前一夜,他也送过我一盒。
  那时父皇命他连夜出城。
  我抱着他的腰不肯松手。
  皇兄掰下一块杏仁酥喂我,笑着替我擦去眼泪。
  “鸢儿乖乖陪着母后。”
  “等兄长回来,给你带一整盒。”
  可那一别后,我等来的不是杏仁酥。
  是三件浸透鲜血的战袍。
  送信的将士跪在宫门前,说父皇与两位皇兄不愿受降,已经拔剑殉国。
  我抱着皇兄的战袍坐到天明。
  胸口那片血早已干硬,我却一遍遍捂进怀中,总觉得暖一暖,他或许就能回来。
  如今他真的回来了。
  眉骨添了一道伤,手掌也粗糙了许多,却还记得我喜欢最酥脆的那一块。
  “鸢儿,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我看着他熟悉的眉眼,许久都说不出话。
  当年那句“等兄长回来”,我记了整整六年。
  可如今他当真坐在面前,我却分不清胸口翻涌的,究竟是欢喜,还是酸楚。
  皇兄温声道:
  “等明日过后,一切便都结束了。”
  是啊。
  明日,父皇会重新祭告宗庙。
  皇兄仍是储君,裴寂是忍辱负重的功臣,母后也会重新接受百官朝拜。
  他们失去的江山能够收复,死去的身份也能重新拿回来。
  可我跪过的灵堂、背过的骂名,还有对裴寂动过的心,又该如何变回从前?
  马车从宫中侧门驶入。
  母后红着眼将我抱进怀中。
  “鸢儿,让母后好好看看。”
  熟悉的沉水香萦绕在鼻间。
  我攥住她的衣袖,终于唤了一声:
  “母后。”
  她哭着将我带回旧日寝宫。
  软毯、木马、旧手炉,一样都没有少。
  母后蹲下替我暖手。
  “还是这样凉。”
  “小时候一到冬日,你便往母后袖中躲。”
  我看着她鬓边的白发,眼眶也跟着发热。
  有那么一瞬,我几乎以为这六年只是一场噩梦。
  我只是受了许多委屈,终于回到母后身边。
  她将手炉放进我掌心。
  “带去江南吧。”
  “往后冷了,便当母后还陪着你。”
  我握住她的手。
  “母后不能陪我去吗?”
  她的手僵了一下。
  “宫中离不开人。”
  “那以后呢?”
  “你们会来看我吗?”
  母后没有回答,只替我系紧披风。
  晚膳尚未用完,内侍便送来一套素白丧服。
  父皇看了一眼。
  “腰身宽了。”
  母后摸着我的手腕。
  “鸢儿瘦了许多。”
  父皇道:
  “明早便要用,来不及改了。”
  皇兄安慰我:
  “只穿几个时辰。”
  “明日从东华门出宫,到了十里亭,兄长亲自开棺。”
  东华门是运送废弃宫物的偏门。
  十里亭荒无人烟,正适合让一个死去的公主悄悄醒来。
  他们安排得这样仔细,想来已经商议过很多次。
  我起身时,衣袖扫落了书案上的木匣。
  几十封密信散落一地。
  母后脸色骤变。
  “鸢儿,别看。”
  可我已经看见父皇的印章。
  父皇告诉裴寂,我畏雷,让他每逢雨夜守在门外。
  母后说,我喜欢长灯。
  若我登楼遥望故国,便让他点亮全城。
  后来的信里,他们问我何时不再寻死,何时肯让裴寂靠近。
  裴寂一一回了。
  最后一封中,母后写道:
  鸢儿重情。你若肯拿命护她一次,她便会记你一生。
  旧臣刺杀那日,裴寂替我挡下一剑。
  他昏迷两日,我便守了他两日。
  也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杀过他。
  原来连那一剑,他们都算过。
  我攥紧信纸。
  “你们一直知道?”
  母后红了眼。
  “母后只是想让你好过些。”
  父皇沉声道:
  “若你知道我们还活着,必会露出破绽。”
  “六年筹谋,容不得半点差错。”
  我看着殿中的人。
  父皇、母后、皇兄、送信的内侍,还有收存密函的宫人。
  足以颠覆两国的秘密,这么多人都能知道。
  只是不能告诉我。
  因为只有我真的以为父兄惨死,才会恨得像一个亡国公主。
  也只有我真的爱上裴寂,大雍皇帝才会相信,他已经背叛故国。
  皇兄将杏仁酥推到我面前。
  “鸢儿,别怪父皇。”
  “这一切是为了复国,也是为了保住你。”
  “如今山河光复,你受过的苦便没有白费。”
  我低头看着那盒杏仁酥。
  六年前,他拿半块糕哄我等他回来。
  我等到皇城陷落,等到父兄的灵位落满灰尘,也等到自己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却仍要我再听他一次话。
  再为他们,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