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白若蘅跪了一夜。
  婢女们在院中寻找散落的金线和东珠。
  那件嫁衣被重新摆回榻上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
  裴寂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
  他从未学过女红。
  针尖一次次刺破手指,血落在金凤残缺的羽翼上。
  阿蛮跪在一旁哭。
  “公主不会穿了。”
  裴寂像是没有听见。
  “她等了六年。”
  “本座答应过,要同她合卺。”
  三日后,嫁衣终于补好。
  东珠歪斜,金线错乱。
  比不得原来的万分之一。
  裴寂替我换上嫁衣。
  铜镜里的人双目紧闭,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
  他拿起眉笔,想替我描眉。
  手却抖得落不下去。
  六年前,我刚进国师府时,曾打翻他的卦盘。
  铜钱滚了满地。
  我拿着匕首抵住他的心口,问他为何不让我殉国。
  他说,我的命数未尽。
  只要活着,便总有归处。
  后来我问过他。
  “若有一日,我无处可去呢?”
  他答:
  “本座便是你的归处。”
  如今故国不要我。
  江南不是我的家。
  他许过的归处,也只是一场奉命行事。
  裴寂放下眉笔,将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侧。
  “朝鸢。”
  “你睁开眼。”
  “只要你醒来,本座告诉所有人,是我负了你。”
  “你想杀我也好,想恨我也好。”
  “本座再不躲了。”
  殿外无人出声。
  他们都知道,我听不见了。
  父皇最终决定,将我以公主之礼安葬。
  却只准在夜间出殡。
  “复国之初,人心未定。”
  “若让百姓知道鸢儿自尽,难免生出流言。”
  裴寂替我盖好衣领。
  “她死后,还要替你们遮丑?”
  父皇沉下脸。
  “朕会追封她,修建陵寝,也会让史官记下她护国有功。”
  “她不稀罕。”
  “裴寂!”
  “她活着时,你们让她做亡国公主。”
  “她死了,你们又要让她做护国功臣。”
  裴寂抱起我,走出国师府。
  府外停着父皇准备的黑篷马车。
  他没有上车。
  而是一步步走向朱雀街。
  父皇命侍卫拦路。
  可旧朝将士站在两旁,无一人敢拔刀。
  六年前,是裴寂从破城的宫门里抱走了我。
  六年后,他又抱着我走过同一条路。
  百姓渐渐聚拢过来。
  有人认出了我身上的嫁衣。
  也有人看见了我垂落的手。
  裴寂走到太庙前,停在等候祭祖的百官面前。
  “朝鸢公主为复国大计,忍辱六年。”
  “今日,她死了。”
  “不是为国捐躯。”
  “是被她最信任的人,逼得无处可活。”
  钟声响起。
  百官跪了一地。
  父皇站在太庙高阶上,脸色灰败。
  裴寂没有跪。
  他只低头看着我。
  “朝鸢。”
  “这一次,不让你走偏门。”
  “本座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