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报纸折痕
更衣室那一夜过后,陆沉舟彻底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克制之中。
第二天早上八点的一队早训例会上,这位向来大权独揽、对车辆参数严苛到极致的逐风队长,当着全队技师和数据分析师的面,直接将夏测阶段二号车的底盘调校最终拍板权全权交给了沈夜。
到了中午十二点,陆沉舟更是亲自去后厨小灶盯了整整一个小时,端回一盅用陈皮和山药慢火炖煮、撇净了所有浮油的鲫鱼汤摆在沈夜书桌前。
男人把汤碗放下后,主动退开两步站在书桌另一侧,连说话的嗓音都比平时放轻了三分,眼底带着一抹未消的愧色:“趁热喝了。昨晚在更衣室是我失态,我已经让老韩把派去北郊山区的搜寻队撤回来一半,不会再去惊扰你夜姐清静。”
沈夜坐在书桌前,拿起汤勺慢慢喝着温热的鱼汤压下孕六周的胃酸,心里暗暗松了一大口气。
昨晚那段四秒钟的虚拟摄像头预录视频,总算是把陆沉舟这波最凶险的肢体触感怀疑给彻底砸回去了。
趁着陆沉舟转身去阳台接车队赞助商电话的空当,沈夜看了一眼手机上真哥哥沈昼一个小时前发来的加密消息:右手腕骨裂复查结果极佳,后天就能提前拆掉石膏恢复训练。
只要撑过这周五下午的夏测最终定级赛,替哥哥把一队二号主车手的首发席位焊死,周五晚上八点她就能跟哥哥完成身份交接,带着肚子里刚满六周多的孩子彻底离开逐风基地。
然而,这份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第二天下午三点,二楼双人宿舍。
数据分析师周叙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刚从遥测中心打印出来的底盘空气动力学图纸,急匆匆地推开宿舍门进来找沈夜签字确认。
正好后勤组的小伙子拎着两份滚烫的基地加餐卤肉饭送进屋里。
周叙腾不出手去拿桌上的隔热垫,怕滚烫的铝箔饭盒把宿舍新换的实木书桌烫出白印子,便顺手弯下腰,从沈夜床头柜最底层的杂物格里抽出一份前天剩下的旧报纸,“哗啦”一声摊开在书桌正中央,把两份热气腾腾的饭盒放了上去。
沈夜当时正站在阳台外侧跟首席机械师裴叙白核对下午的轮胎配方电话,背对着屋里,视线全在院子里的运输车上,压根没留意周叙顺手抽报纸的动作。
就在这时,去三楼拿完正赛赛程表的陆沉舟推开宿舍门走了进来。
“队长,你回来得正好!”周叙一边拿纸巾擦汗,一边指着桌上的图纸说,“五号弯和六号弯的气流模拟图全出来了,我来找沈昼签个字......”
周叙的话音还没落,刚刚迈进房门两步的陆沉舟,脚步猛地钉死在了原地!
男人的视线越过周叙的肩膀,死死锁在了实木书桌上那份用来垫卤肉饭盒的《江城晚报》上。
那是一份前天出版的《江城晚报》。
由于铝箔饭盒只压住了报纸的下半版,整个头版上半部分完完整整地露在灯光下。而在报纸头版右上角紧挨着黑色报头的位置,赫然印着一道极其特殊的、被马克杯底座压出来的半圆形褐色红茶渍,茶渍正下方还带着一道斜向撕裂的三厘米折痕!
陆沉舟的呼吸在一秒钟之内彻底停滞,整个人如同被万钧雷霆迎面击中!
那道半圆形的褐色红茶渍和三厘米斜向折痕,他认得清清楚楚。
那是前天下午在二楼复盘室里,他亲自给沈昼泡那杯陈皮护胃红茶时,杯底溢出的茶水压在桌面报纸上染出来的;当时沈昼随手把报纸往外扯了一下,正好在茶渍下方撕出了那道三厘米的斜角折痕!
脑海深处轰然一声巨响,前天晚上在昏暗的更衣室里,那通短短四秒钟的“北郊实时视频”画面,如同慢放的电影帧一般在陆沉舟眼前骤然放大!
视频里,那个留着深棕长发、靠在老旧木窗边的女人沈夜,右手里拿着挡在胸前的那份《江城晚报》,头版右上角紧挨着报头的位置,同样印着一道分毫不差的半圆形褐色红茶渍,茶渍下方同样有一道三厘米长的斜向撕裂折痕!
当时更衣室光线昏暗,视频又在第四秒钟突然闪断,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屏幕里那个女人的眉眼和长发吸走了,忽略了报纸角落的细节。
可现在,这份本该远在几十公里外北郊山区、拿在“沈夜”手里的报纸,此时此刻竟然完好无损地躺在逐风基地二楼宿舍、沈昼床头柜的最底层!
陆沉舟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倒流,一步跨到书桌前,右手一把掀开周叙刚放上去的两盒卤肉饭,直接将那份《江城晚报》从桌面上抓了起来!
饭盒晃动,汤汁洒在桌角,把旁边的周叙吓了一大跳:“队、队长,怎么了?这份旧报纸是我刚从沈昼床头柜底下抽出来的,有什么问题吗?”
陆沉舟根本听不见周叙的声音。
他捏着那张报纸的修长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将报纸边缘捏得咔咔作响,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起骇人至极的风暴!
天底下绝对不可能有两份连茶渍弧度、撕裂折痕都一模一样的报纸!
前天晚上更衣室里那通四秒钟的视频,根本就是眼前这个“沈昼”,拿着宿舍里这份染了红茶渍的报纸提前录好、挂载在手机里用来糊弄他的假视频!
从市中心医院地下二层那辆恰好引走他的白色网约车,到更衣室里那具纤细柔韧得不像男人的腰肢、那道细滑急促的脉搏,再到这通精心伪造的四秒钟北郊视频......
过去这一个半月里所有的障眼法,在这一刻被报纸角落里这道小小的半圆形红茶渍,彻底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根本没有什么隐居北郊的救命恩人夜姐,也根本没有什么跟恩人学来的晚切走线和口头禅!
那个在庆功宴二楼茶歇区夺走他水杯的女人、在酒店顶层套房里与他耳鬓厮磨了一整夜的女人、在九号盲弯跑出夜狐晚切的人,从头到尾就站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顶着“沈昼”的壳子,跟他在同一间宿舍里同吃同住,把他当成彻头彻尾的傻子耍了整整一个半月!
阳台上,沈夜刚刚挂断裴叙白的电话,推开玻璃门走进屋里。
她一眼就看见站在书桌前、手里死死攥着那份《江城晚报》的陆沉舟,心头猛地一跳!
陆沉舟缓缓抬起眼看向她,眼底翻涌着令人心惊肉跳的暗火,面上维持着惯常的冷峻,把手里的报纸平静地折好放回桌面,对一头雾水的周叙淡声开口:“没事,看错日期了。你先把图纸拿回遥测室,我晚点让人送过去。”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人有多狡猾。现在拿着这张报纸当面质问,对方一定还有一百种说辞推说是昨天托跑腿给北郊送改装件时顺手拿报纸垫了盒子。
这一次,他绝不再看任何手机屏幕,绝不再听任何一张嘴的辩解!
他要等今晚没人打扰的时候,亲手撕开她右手腕上那层缠了一个半月的白绷带,直接验证那个长在肉里、绝对不可能作假的终极铁证:那道他在顶层套房昏黄壁灯下亲手抚摸过的、一寸长且尾端往里勾的旧疤!